第565章 后院博弈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便各自散了，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等下人都走完了林珩玉才偏过头，看了纪明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像是在说：如何？

纪明岚回望他，唇角微微翘了翘，没有开口，但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光，已是最好的回答。

两人回到院里，林珩玉便让春草替纪明岚卸了头上沉甸甸的朱钗。

簪环取下，长发散落肩头，她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林珩玉便顺势拉住她的手往内室走：

“补个觉。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起得早，你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纪明岚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被他按着躺了下来。

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将她拢在怀里，呼吸很快便均匀下去。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原本还有些清醒的思绪也渐渐模糊了，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等纪明岚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晚霞透过纱帘映进来，在帐顶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林珩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什么册子，感觉到她动了，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纪明岚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林珩玉放下册子，替她拨开颊边一缕碎发，

“晚膳就在院里用吧，我已经叫人备好了。”

两人在屋里用了顿清淡的晚膳，粥是小厨房现熬的，配了几碟爽口小菜，吃得熨帖。

饭后林珩玉便牵起纪明岚的手，沿着府里的长廊慢悠悠地散步，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东边是库房，西边是花房，穿过月洞门是下人们住的倒座房，绕过假山便是后花园了。

纪明岚记性不错，走一遍便记住了七七八八，偶尔指着某处问一句，林珩玉便耐心答她。

逛到后花园时，远远便看见亭子里亮着灯火，林如海与黛玉正隔桌对弈。

林珩玉便带着纪明岚走过去，上了台阶。

黛玉抬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忙招手道：“哥哥嫂嫂快来！”

两人走进亭中，先朝林如海行了礼。

林如海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还拈着一枚黑子，正凝神思索。

黛玉见他这副模样，便主动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林珩玉：

“哥哥，快来陪父亲下两把。我坐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林珩玉也不推辞，笑着在她方才的位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棋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林如海见状，捋着胡子笑了一声：

“玉儿，你这盘棋再走几步可就输了。这时候让给你哥哥，莫不是想让他替你输？”

黛玉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一热，却梗着脖子不肯认：

“才没有呢！哥哥棋下得那么好，说不定几个回合就救回来了。”

她说着，朝林珩玉递了个“全靠你了”的眼神，又偷偷拉了拉纪明岚的袖子，“嫂嫂你说是不是？”

纪明岚被她拉得身形一晃，看看棋盘，又看看黛玉那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道：

“嗯，我也觉得，能救。”

林如海听了纪明岚这句话，不禁多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几分意外又赞许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哦？明岚也懂棋？”

纪明岚被他这么一问，面上微微一赧，轻轻：“儿媳只是略知一二，不敢在父亲面前班门弄斧。”

林如海知道她这话是在谦虚，笑着开口道：

“你既能一眼看出珩玉那步棋的关窍，那便不是全然不懂。想来也是学过些的。”

他说着，朝林珩玉摆了摆手：“珩玉，你起来，这把让明岚来与我下。”

林珩玉闻言倒也不意外，直接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自己退到一旁，倚着亭柱抱臂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纪明岚被这突如其来的“邀战”弄得怔了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朝林如海端正地福了一礼：

“既如此，那儿媳便献丑了。若下得不好，父亲莫要见笑。”

林如海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拈了一枚黑子，在指间掂了掂，等着她落子。

纪明岚在方才林珩玉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蒲团上还带着一点余温，她垂下眼，目光扫过棋盘上残留的残局——方才两人拼杀留下的痕迹还在，黑白交错如星罗。

她略作沉吟，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玉质棋子，随即手腕一落，稳稳地将白子点在了棋盘右上角一处看似寻常的位置上。

林如海原本正端着茶盏，见了这一步，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看了片刻，随即捋着胡须“嗯”了一声，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好棋，好棋。”

黛玉站在一旁，看不太懂其中玄妙，便凑到林珩玉身边小声问：

“哥哥，嫂嫂这一步好在哪里？”

林珩玉目光落在纪明岚的侧脸上。

她落子之后便安静地坐着，神色沉静，等待父亲应对，姿态不急不躁，倒有几分大家风范。他弯了弯嘴角，低声回黛玉：

“她这一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既接应了自己右下角那片散棋，又在暗中堵住了父亲这边唯一可以突围的路。下一步不管父亲往哪边走，她都有后手等着。”

黛玉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再看纪明岚时，眼里便多了几分亮晶晶的敬佩：

“原来嫂嫂藏得这么深。”

林如海思忖片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试图重新打开局面。

纪明岚没有急着落子，反而仔细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林如海落子的位置，稍稍抿了抿唇，才拈起第二枚白子。

这一次，她落得比方才快了些，棋子落入盘面时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林如海低头一看，忽然“嗬”了一声，抬头看向纪明岚，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随即又化为浓浓的笑意：

“你这孩子，表面看着温温柔柔的，下起棋来倒是步步为营，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啊。”

纪明岚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

“父亲过奖了。儿媳只是从前在家时，常陪祖父下棋，耳濡目染了些皮毛。”

林如海摆摆手：“皮毛可下不出这种路数。”

他重新拈起黑子，表情比方才对林珩玉时还要认真了几分，

“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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