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黛玉送账本

林如海这一认真起来，棋盘上的局势便陡然紧张了几分。

他落子不再像方才那般随意，每一步都带着深思熟虑的斟酌，黑子落盘的声音也变得沉而稳，像老僧叩木鱼，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纪明岚却也不慌。

她每回拈子之前都会多看两眼棋盘，偶尔还会抿一下唇，像是在心里默默推演几步之后的走向。

她的棋路说不上凌厉，甚至有些过于温和，可偏偏每一步都卡在林如海最难受的地方——

不致命，却像一根细刺扎在指缝里，拔不出来，又忽略不掉。

黛玉站在一旁，起初还看得兴致勃勃，到后来见两人越下越慢，一炷香过去了棋盘上才添了寥寥几子，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朝凑近了些低声开口，“哥哥，父亲与嫂嫂这棋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要不我去厨房让赵婆婆做碟点心来？我们便品茶便看，正好应景。”

林珩玉瞥了她一眼，哪里不知道她是坐不住了想找借口溜走，却也没拆穿，只笑着摇了摇头：

“去吧，让雪雁跟着，别又半路拐到库房去翻那些旧账本。”

黛玉被他点中心事，吐了吐舌头，也不否认，提着裙角便轻快地下了亭子，临走还没忘朝棋盘那边喊了一声：

“父亲，嫂嫂，我去给你们端点心来！”说完便一溜烟跑远了。

林如海正凝神盯着棋盘，只随意“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倒是纪明岚抬眼看了一下黛玉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随即又收回目光，落回棋盘上。

林如海此时落下一步黑子，封住了纪明岚左路的一条小边。

他落完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间带着几分笃定，似乎觉得这一步能扳回些局面。

纪明岚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拈着白子在棋篓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她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手腕一抬，白子便落在了棋盘左下角一个极偏僻的位置——

那地方离主战场隔了大半个棋盘，乍看之下仿佛随手乱放，毫无关联。

林如海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茶盏，俯身凑近了看，目光在那颗白子和周围棋形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从恍然到哭笑不得。

他直起身，看着纪明岚，叹了一口长气：

“你这孩子……合着方才一直在给我做局呢？这一子落下去，我这半盘棋的布置全被你拆干净了。”

纪明岚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儿媳不敢做局，只是……正好看见这里有个缺口。”

林如海指着她，摇摇头笑了半天，最后将手里的黑子往棋篓里一丢，做出认输的姿态：

“罢了罢了，你们夫妻俩一个接一个的，是要把为父这些年攒的老脸都赢光才罢休？”

他说着话锋一转，眼底却全是笑意，

“不过也好，家里多了个会下棋的，往后就不愁没人陪我消遣了。”

纪明岚这才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腼腆，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只要父亲不嫌儿媳棋艺粗陋，儿媳随时奉陪。”

林如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亭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黛玉领着雪雁，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人端着茶盘，一人捧着两碟子精致点心，正拾阶而上。

林如海见了，笑着捋了捋胡须：

“还是玉儿想得周到，知道我们下了这半日棋，口也渴了，肚也饿了。”

黛玉将茶点一一摆上石桌，又亲自给父亲斟了一杯茶，笑眯眯地回道：

“我可不是单为父亲沏的，嫂嫂方才把我的棋救活了，也该犒劳犒劳。

再说了，哥哥在一旁站了那么久，怕是腿都站麻了，也得喝口茶润润嗓子。”

林珩玉被她打趣惯了，只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辩解，从她手里接过茶盏时还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就你鬼灵精。”

黛玉“哎哟”一声捂住额头，扭头向纪明岚告状：

“嫂嫂你看他，当着你的面还敢欺负我。”

纪明岚捧着自己那杯茶，看着他们兄妹斗嘴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抿了一口茶，只觉得那茶汤清润回甘，满口都是暖融融的香气。

几人在亭子里说着闲话，品着茶。

林如海到底是年纪大了，熬不得太晚，眼看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沉了下去，便先站起身，负手道：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三个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各有各的事，别都耗在我这老头子身上。”

三人起身应了，目送林如海出了后花园，才各自散去。

一夜好梦。

次日一早，纪明岚刚梳洗完毕，正坐在妆台前由春草替她挽发，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动静。

她还没回过神，门帘便被掀开了，黛玉带着雪雁、紫鹃、晴雯三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晴雯手里还拎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纪明岚看着她们把东西一一放在桌上，那摞册子堆起来足有半尺高，一时有些发愣，不知道黛玉这是要做什么。

黛玉也不绕弯子，拍了拍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面，朝她笑道：

“嫂嫂，这些是咱们府里近三年的账目，还有库房和各处院落的钥匙。从今日起，便都交到你手上了。”

纪明岚闻言一怔，手里的梳篦都停住了。

府里的账本、库房钥匙……黛玉这是要让她管家？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门口，仿佛想找林珩玉的身影——偏偏他今早去了书房，不在院里。

“妹妹，这……”

纪明岚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堆账册，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我才进门两日，对府里的事还一概不知，这未免也太快了。”

黛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着拉住她的手：

“嫂嫂放心，我不是要把这些一股脑全塞给你。你先别急，慢慢来。”

话音刚落，林珩玉正好从书房回来，一掀帘子看见满桌的账册和钥匙，微微挑眉，走过来看了黛玉一眼：

“这是做什么？”

黛玉见他来了，便解释道：

“我昨日跟父亲说过，要把管家的事交给嫂嫂。今早想着先把账册和钥匙送过来，让嫂嫂先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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