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回门

这轻轻四个字，落在林珩玉耳中挺受用。

他若无其事地假装轻咳了一声随后回了一句：“应当的。”

纪明岚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受用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抿了抿嘴角，没再说什么，低头将礼单仔细折好，压在妆台下。

回门那日一早，天色晴朗。

林珩玉换了件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那块新得的玉佩，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

纪明岚则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对襟褙子，配着月白挑线裙，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珠坠轻晃，衬得她面若桃花。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鲜亮了，犹豫着要不要换件素净些的，却被林珩玉从身后按住肩膀，对着镜中的她说了一句：

“挺好，不必换。”

两人并肩出了府门，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林珩玉先上了车，随即伸手来扶纪明岚，掌心稳稳托住她的手肘，等她坐定了才松手。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过两条街，在义阳侯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就眼尖地看见车上的林家标记，一溜烟跑进去报了信。

纪明岚刚下车，便见纪候爷与纪夫人从门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

然而纪夫人脸色的笑容在看到林珩玉下车后又转身扶着纪明岚的举动时微微一顿，随即又很快调整好。

“岚儿回来，快进门！快进门！”

纪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纪明岚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在她的衣着打扮和面色气色上转了又转，语气里的亲热里带着几分细细的掂量，

“瞧着气色不错，比在家那会儿还圆润了些，可见林家待你是不错的。”

纪明岚被她攥着手，只觉得那掌心热得有些发腻，面上却还是端着笑意：

“姑母说笑了。夫君待我很好，府上上下也都照应。”

她说着，侧身让出半步，将林珩玉让到跟前。

林珩玉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姿态端方又不失亲近：

“姑母安好。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母笑纳。”

话音刚落，身后的林全便领着两个小厮将礼盒一样一样抬了上来——

六个箱子装着的礼摆放在地上；四匹杭绸展开一角，露出底下的云纹暗花；两坛桂花酿瓶口扎着红绳，封泥上还印着“林记”的篆章。

纪氏的眼神在那对锦盒上停了停——

那盒子不大，却用的是紫檀木，光看盒面的光泽便知里头的东西轻不了。

纪氏脸上的笑意又实在了几分，嘴上却还客气着：

“来便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一边说，一边亲自侧身引路，“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日头大，你姑父一早就念叨着你们呢。”

纪明岚跟在姑母身后往里走，路过廊下时，余光瞥见几个从前伺候过她的小丫鬟正躲在柱子后头探头探脑地张望，目光又好奇又带着几分艳羡。

她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多看，脚下不自觉地往林珩玉那边靠了靠。

林珩玉察觉了她的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迈过门槛时，不动声色地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

那动作极轻，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可纪明岚的脚步却因此顿了一顿，随即安安稳稳地踏进了门。

堂屋里，纪老夫人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看到林珩玉身形挺拔地走进来时，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个客气却不失分寸的笑容：

“珩玉来了，快坐快坐。”

林珩玉上前拱手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纪明岚也跟着屈膝福了一礼，唤了一声“老夫人”。

纪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在纪明岚身上停了一停，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比出嫁前确实添了几分光彩，眼底那层淡淡的审视便悄悄褪了几分，语气也松快了一些：

“一路上可顺利？府上一切都好？”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分主宾落座。

丫鬟奉上茶来，纪氏坐在纪明岚身旁，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打听林家府上的情形——

林如海好不好相与、黛玉好不好相处、院子大不大、下人听不听话。

纪明岚一一答了，语气平和，既不过分自谦也不刻意炫耀，倒让纪氏不好再多问什么。

林珩玉那边则与纪侯爷说着些外头的事，从近日的时局聊到秋收的粮价，又说到便民坊的生意，倒也相谈甚欢。

纪侯爷原本对这个侄女婿还有些拿不准的打量，但几番话下来，见他谈吐有度，见地也不俗，态度便渐渐热络了几分。

午膳摆了一桌子菜，虽不如林家日常那般精细，却也丰盛体面。

席间纪夫人不住地给纪明岚布菜，嘴里念叨着“多吃些，瘦了不好看”，眼角却时不时往林珩玉那边瞟，像是要从他的一举一动里揣摩出林珩玉对她的真实态度。

林珩玉倒是始终神色如常，替纪明岚挡了两回酒，又在她夹不到远处的菜时不动声色地将那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可落在纪氏眼里，那几分掂量的心思便悄悄落了地。

饭后稍坐又聊了一会儿，纪夫人见气氛差不多了，忽然话锋一转，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开始抹起那不存在的泪来。

她看着纪明岚，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求和亲热：

“明岚啊，姑母知道不该在你回门的时候提这些糟心事，但你也知道，你表妹早已及笄。

若真让她在乡下呆满三年再回来，还能有什么好亲事等着她？

就看在姑母将你养大的情分上，饶恕你表妹这一回吧。

姑母跟你保证，等她回来，我定然好生看管她，绝不让她再去打搅你的生活，成吗？”

纪明岚没想到姑母竟会挑这个时候、用这样的由头来开口。

她手里捧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一时没有接话。

其实纪夫人说得没错，她确实是在义阳侯府长大的，这份养育之恩，她心里一直记着。

若受害的是她自己，她或许真会念着这份情分饶恕明珠一回。

可那件事，受害的终究是林珩玉。

她抬眼看向纪夫人，正要开口，却听见身侧一道温淡的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姑母既想接明珠回来，该问的人是我才对。”

林珩玉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可那笑意分明没到眼底，

“何必去为难我夫人？毕竟当初她想算计的人，是我，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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