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算旧账

纪夫人被他这话一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随即又换上一副委屈的神色，叹了口气道：

“珩玉啊，姑母知道明珠那丫头做错了事，可她也吃了教训了。

乡下的日子苦，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这半年已经瘦了一大圈，实在可怜。

姑母这也是没法子了才开口求你们，看在咱们两家是亲戚的份上……”

林珩玉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在谈一桩龃龉：

“若姑父与姑母舍不得表妹在乡下受苦，想把她接回来，也不是不行。”

纪夫人闻言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林珩玉接下来的话稳稳压了回去。

“只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当初送明珠去乡下，是以养病为由，对外说的也是身子不好需静养。

若如今忽然接回来，自然也得有个说辞。

可回来之后，她从前是什么性子，姑母心里比我清楚——骄纵任性、仗势欺人，这些我都不必点明。

若她回来之后再闹出什么事来，伤了谁的脸面是小，坏了林纪两家的交情是大。”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纪夫人，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

“姑母既拿了养育之恩来要挟我夫人，若我不答应，岂不让外人觉得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诚恳，

“所以这事，我替她应了。

但表妹回来之后，不能踏进我林家半步。

纪家与我夫人之间，也不必再有什么往来。

两家各过各的日子，彼此清净。”

“你这话，”

纪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是要替岚儿与我纪家断亲不成？

林珩玉，我虽不是她亲娘，却也养了她这些年。

你今日这番话说出来，是要让她往后连娘家人都没有么？”

她说着，目光转向纪明岚，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戚的质问：

“岚儿，你也是这般想的？姑母养你一场，就换来你夫婿这般冷心冷肺的话？”

“姑母，”林珩玉开口，声音不高，“府上当初对我夫人，到底是养，还是算计，真要我明说吗？”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纪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手里的帕子“啪”地落在桌沿上，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主位上的纪老夫人跟纪侯爷都变了脸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溅出几点落在手背上，他却连擦都没有擦。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惶。

林珩玉怎么会知道？

当年收养纪明岚的事，明面上是侯府念在姻亲之情、怜她孤苦无依才收留了她，可暗地里真正的缘由——

那桩与纪明岚父亲旧部有关、牵扯到一桩旧案和一份密函的算计——府中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纪承宗自问此事做得隐秘，连纪明岚本人都毫不知情，林珩玉一个外人是如何查到的？

纪夫人的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珩玉……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岚儿是我亲侄女，我养她这些年，怎么可能……”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语气发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珩玉没有紧逼，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含什么威胁的意味，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一瞥，让纪承宗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绷紧了。

“姑母不必急着否认，”

林珩玉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当初你们收养明岚的因由，我既然能说出来，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位两人上缓缓移到纪夫人面上，

“姑母，当初若不是有您我夫人免不了要手多受些苦，所以真份养育之恩我们认。

不过她如今是我的夫人，作为他夫君我不容任何人再拿她当棋子。

从前的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但往后若再有人拿那些旧账来要挟她、算计她，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竹叶的细响。

纪侯爷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放下茶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认了什么似的叹息。

他看向林珩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好……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纪明岚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听懂。

林珩玉方才那番话里的含义，那些藏在字缝里的隐秘，她一个字也抓不住。

林珩玉目光在纪侯爷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地站起身来，朝主位上的纪侯爷拱了拱手：

“姑父不愧是明白人。既然话已说透，若是没什么旁的事，我们夫妻便先告辞了。”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淡模样，仿佛方才那番惊雷般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可正是这份从容，反倒让堂屋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纪承宗坐在主位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客套的挽留话，可喉咙里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他看着林珩玉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又看了看纪明岚起身时下意识往林珩玉身边靠了半步的动作，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点了点头：

“好，路上慢些。”

两人走出纪府，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街景与人声。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声响，可纪明岚靠在车壁里，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林珩玉方才在堂屋里说的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处那口静默已久的井——水花四溅，涟漪层层荡开，迟迟不肯平息。

“当初府上对我夫人，到底是养，还是算计？”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从前只知道姑母待她算不上多亲近，却也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一口饱饭、一身衣裳。

她一直以为那便是恩情，即便这份恩情里偶尔掺着些冷淡与疏离，她也从未往深处想过。

可林珩玉方才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那场收养，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她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珩玉。

他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外头街市的动静，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纪明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打破了车厢里那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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