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金枝玉叶

窗扉紧闭的闺房内，烛火被骤然灌入的狂风撕扯得剧烈摇晃…
　　墙上巨大的阴影也随之扭曲、拉长，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暴雨倾盆前无声咆哮。
　　阿灵手中盛着薄荷膏的冰鉴“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毯上，碧玉小盒滚出，晶莹的膏体在波斯绒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凉意。
　　她惊恐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望着镜中映出的景象——
　　那道玄铁般冷硬的身影，那柄寒光凛冽、悬于太后后心要害的长剑！
　　何崔婉背对着萧烬，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个心跳时被窗外炸开的惊雷点燃，化作燎原的烈焰与彻骨的寒冰在她四肢百骸中冲撞。
　　铜镜清晰地映照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映照着她瞳孔深处因剧震而骤然缩紧的微光，以及……那柄剑柄上缠绕的、刺目的杏黄丝绦。
　　二十年了！
　　那丝绦的色泽、打结的方式，早已烙印在她灵魂最幽暗的角落，是她不敢触碰的灼热疤痕。
　　也是她精心构建的冰冷堡垒下唯一的裂隙，少年太子临风立于东宫银杏树下，含笑解下玉佩丝绦系于她腕间的温热触感，在这一刻隔着二十载血雨腥风，被剑锋的冰冷狠狠刺穿！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沉黑夜幕，瞬间照亮了室内的一切，也照亮了萧烬眼底翻涌的、如同熔岩般炽烈又冰冷的仇恨与痛楚。
　　那问句，裹挟着尸骨焦糊的气息和血泪的咸腥，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直抵灵魂深处那片被刻意尘封的废墟。
　　窗外，酝酿了二十年的暴雨终于挣脱束缚，天河倒泻般倾盆而下。
　　……
　　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瓦当、汉白玉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宫殿仿佛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由水柱构成的囚笼之中。
　　檐下水流如瀑，隔绝了内外天地。这狂暴的雨声，成了此刻室内死寂对峙唯一的背景音，像无数冤魂在呜咽，更像命运的鼓槌重重敲击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何崔婉的指尖深深嵌入断裂的紫檀佛珠，先前被丝绦勒出的细小伤口，因这极致的用力而重新绽开…
　　猩红的血珠悄然渗出，沿着光滑的珠面和冰冷的护甲蜿蜒滑落，滴在脚下如血的红绸边缘…
　　晕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彼岸花。佛珠断裂处细微的木质纹理，在摇晃的烛光下狰狞如裂骨的伤口。
　　她甚至能嗅到自己袖中那红绸散发出的陈旧熏香，混合着萧烬身上凛冽的酒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是权力倾轧和宫廷秘辛独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萧烬的剑尖纹丝不动，稳如磐石，唯有剑柄上杏黄丝绦的末端在穿窗而入的潮湿气流中微微飘动。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镜前那看似镇定、实则摇摇欲坠的华服身影。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穿透力：
　　“娘娘金尊玉贵，自然不会知晓。那烤焦的叶片粘在喉骨上，掰都掰不开……连同我兄长的血肉，一同化作了那场‘天灾’的祭品。”
　　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狠狠噬咬着何崔婉强撑的盔甲。
　　何崔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红绸末端那片枯黄的银杏叶。
　　方才心底掠过的关于东宫银杏的模糊记忆，此刻被萧烬血淋淋的控诉瞬间激活、放大！
　　那片叶子不再是巧合，而成了来自地狱的证物，无声地印证着他话语的真实与恐怖。
　　她仿佛真的看见了冲天烈焰中，焦黑的断肢残躯，看见了那片该死的银杏叶如同诅咒般嵌入一张永远无法合拢、无声呐喊的口中！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她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维持着最后一丝表象的尊严。
　　菱花镜映出她颈侧被玄铁护腕压出的红痕，此刻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狼狈而暧昧。
　　“撒酒疯？不成体统？”
　　萧烬的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娘娘这金玉其外的功夫，做了二十年太后，真是炉火纯青！可惜……”
　　他剑刃微侧，冰冷的剑脊带着万钧之力，猛然挑向她死死拢住的高领襟口！动作凌厉迅捷，不容抗拒。
　　“嘶啦——”
　　上好的蜀锦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何崔婉惊喘一声，本能地抬手遮挡，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一抹不同于伤痕的、刺眼的金黄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在她锁骨下方，紧贴着心跳的位置，竟用极细的金链悬挂着一把小小的、雕工异常精美的纯金银杏叶长命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萧烬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瞳孔，在看清那金锁的瞬间，猛地收缩至针尖大小！冰冷的面具骤然龟裂！
　　滔天的恨意被一种更深沉、更猛烈、近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剧烈情绪冲击所取代——
　　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这把锁…这把在东宫库房里，由他亲手挑选、长兄亲自为即将出生的嫡子打制的金锁！
　　上面每一道银杏叶的脉络，他都曾用指尖摩挲过无数次！
　　“这锁……”
　　萧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原本指向后心的剑尖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偏移“你如何会有此物？！它本该随我侄儿葬于……”
　　何崔婉猛地闭眼，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袖中断裂的佛珠随着她身体的剧颤发出细碎、濒死般的哀鸣。
　　二十年恪守的秘密，如同被这道裂开的衣襟和这柄悬顶之剑同时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缓缓睁开眼，透过铜镜，迎向萧烬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洞穿一切的痛苦，有撕裂真相的疯狂，更有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绝望质问。
　　窗外雷声滚滚，电光惨白地映亮她毫无血色的唇。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那沙哑破碎的声音挤出喉咙…
　　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烙铁：
　　“萧烬……你……你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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