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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念头初生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何崔婉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立刻回答阿灵,而是猛地一拂袖,宽大的袖摆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卷起了地上那卷如血的红绸!
  动作迅捷而隐秘,如同拂去一片碍眼的落叶。
  那象征着禁忌欲望与失控的绸带,瞬间被她卷入袖中,消失无踪,只余下袖摆微微的晃动。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脸上所有翻腾的情绪——惊怒、羞愤、恐惧、茫然、被洞穿的无措——统统压入最深的冰层之下。
  当她转过身,面向窗内探头的阿灵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带着薄怒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无事。”何崔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
  仿佛真的被这醉酒闹剧搅扰了清静,“不过是萧侯醉了,撒起酒疯,说了些不成体统的混账话,惊扰了哀家。”
  她刻意强调了“撒酒疯”和“不成体统”,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纠缠与眼神交锋,都只是醉汉的胡言乱语。
  她抬步向闺房走去,步伐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端。
  月光勾勒着她挺直的背脊,那重新披挂起来的冰冷盔甲下,是尚未平息的惊悸和如坠冰窟的混乱。
  她刻意忽略了自己散乱的鬓角,匆匆拢了几下,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
  也忽略了袖中那卷如同烙铁般烫人的红绸,更忽略了腕间佛珠上那道细微却狰狞的裂痕。
  “更深露重,你这丫头怎么也醒了?还不躺回去!”
  何崔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人已走到窗前…
  挡住了阿灵向外探视的视线,也挡住了庭院里残留的一切痕迹——
  除了空气中那若有似无、尚未散尽的酒气,以及……某种更隐秘的、属于男女之间激烈对峙后的紧绷气息。
  阿灵被太后突然逼近的身影和带着薄怒的语气吓了一跳。
  睡意顿时消了大半,慌忙低下头:“奴…奴婢听见动静,担心小姐……”
  她不敢再向外看…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何崔婉略显凌乱的衣襟领口和颊边未褪尽的、不同寻常的潮红(那并非酒意,而是激烈情绪与挣扎留下的印记),心头疑窦丛生。
  方才那惊鸿一瞥,太后娘娘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她不敢问,更不敢深想。
  “哀家无事。”
  何崔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她抬手,看似随意地关上了半扇窗棂,将清凉的夜风和庭院里残留的暧昧与惊险隔绝在外。
  然而,在窗扉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
  飞快地掠向西偏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两个影卫如雕塑般守立门外的轮廓。
  萧烬就在里面。
  清醒地、带着他那洞悉一切的、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眼神,在那紧闭的门扉之后。
  而那句关于碧落宫大火的话,还有佛珠的裂响,如同两枚剧毒的楔子…
  深深钉入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之中,让她第一次对自己掌控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产生了巨大的、深渊般的裂隙和恐惧。
  夜,更深了。
  闺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太后强自镇定的侧影,和她袖中那卷紧攥得几乎要嵌入掌心的、冰凉而滚烫的红绸。
  西偏殿的灯光,则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深沉的夜色里,无声地注视着这权力与情欲交织的漩涡中心。
  窗扉合拢的刹那,何崔婉的指尖在雕花木棱上不自觉地蜷缩。
  铜鎏金护甲与木漆摩擦发出细碎颤音,像极了三更天里更漏将尽的回响。
  阿灵跪在铺了波斯绒毯的地砖上,耳听得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太后正褪去外袍,可那往日里行云流水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滞涩——
  银丝团凤纹的蜀锦披帛挂在菱花镜边缘摇摇欲坠,倒像是具被抽了骨的美人皮。
  “去取冰鉴里的薄荷膏来。“太后的声音突兀地划破寂静,“哀家头疼。“
  侍女垂首退下的间隙里,何崔婉突然踉跄着扶住妆台。
  鎏金缠枝莲纹镜里映出她颈侧斑驳的红痕,那是半个时辰前萧烬攥着她腕子逼到廊柱上时,玄铁护腕在雪肤烙下的印记。
  她颤抖着手指将衣领扯高半寸,芙蓉玉扣却“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十丈外的西偏殿,萧烬握着青瓷酒盏的指节泛着惨白。
  烛火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恍惚竟是当年碧落宫大火里扭曲的焦木模样。
  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间依稀听见自己十二岁时在火场里的嘶吼——
  那日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太子长兄,隔着冲天烈焰望见的,正是何崔婉缀满东珠的裙裾从宫墙拐角一闪而逝。
  “娘娘,薄荷膏...“
  阿灵的惊呼噎在喉间。
  她看见太后正死死攥着那串断裂的紫檀佛珠,猩红丝绦绞进指缝渗出点点血珠。
  妆匣最底层半开着的鎏金盒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笺纸,上面“碧落宫走水实录“的字迹正被烛泪缓缓吞噬。
  更漏滴到丑时三刻,萧烬忽然低笑出声。
  他从怀中摸出半块焦黑的玉佩,裂纹处正与何崔婉腕间断珠的裂痕严丝合缝——
  这是先帝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证物,浸着太子兄长咽喉里喷出的血。
  雕花门突然被夜风撞开。
  裹着龙涎香的风里卷来一片红绸,不偏不倚落在他膝头。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分明是七年前册封大典上,新晋贵妃何崔婉披着的那袭百子千孙帐的残片!
  当年先帝就是在这红浪翻涌的罗帐内骤然中风,而三日后...碧落宫便燃起了那场蹊跷的大火。
  正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萧烬指尖抚过红绸边缘焦黑的灼痕,突然起身抓起佩剑。
  剑穗上缀着的翡翠貔貅撞在门框,发出与佛珠开裂时如出一辙的清响。
  守在暗处的影卫刚要动作…
  却见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侯做了个古怪手势——那分明是二十年前东宫暗卫独有的密令。
  何崔婉对着菱花镜将最后一支凤头钗插稳时,铜镜边缘忽然漫开一缕猩红。
  她悚然回头,发现是袖中红绸不知何时垂落在地,逶迤如血河般直铺到屏风外。
  更骇人的是绸缎末端竟粘着片枯叶——可这深宫之中,哪来的银杏?
  记忆突然劈开一道裂隙。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秋夜,自己还是何府庶女时,曾隔着墙头接住少年太子抛来的银杏笺。
  而此刻西偏殿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分明与东宫那株百年银杏枝桠的走向重叠。
  “阿灵,去把...“话音戛然而止。
  太后看着铜镜里突然出现的玄色身影,喉间泛起铁锈味。
  萧烬的剑尖正悬在她后心三寸,而剑柄上缠着的,赫然是她当年系在太子玉佩上的杏黄丝绦。
  “娘娘可知,“
  他的气息拂过她散落的鬓发,“银杏叶在碧落宫烧了三天三夜后……”
  “落在焦尸嘴里是什么滋味?“
  窗外惊雷骤起,二十年悬而未决的雨,…终于倾盆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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