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汹涌而下

那柄悬于何崔婉心头二十年的利剑，此刻仿佛刺穿了她精心构筑的整个世界。
　　“萧烬……你……你竟还活着？！”
　　这嘶哑破碎的问句，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与深埋心底二十年的恐惧…
　　在震耳欲聋的雨瀑声中，竟诡异地压过了一切喧嚣，狠狠砸在萧烬耳中，
　　如同当年那场吞噬一切的“天灾”烈焰直接在他颅腔内爆燃！
　　萧烬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
　　几近疯狂的瞳孔，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如此唤出的瞬间，剧烈震颤！
　　何崔婉的反应，远非一个被刺客惊扰的太后应有的震怒或恐惧，那是直面深渊、撞见死而复生之人的极致悚栗！
　　“你认得我？”
　　萧烬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刮过锈铁，剑尖虽依旧抵近…
　　那股玉石俱焚的毁灭性决绝却出现了裂痕，被何崔婉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骇然冲击得动摇。
　　“认得这张早该在二十年前东宫大火里化为焦炭的脸？！”
　　他猛地凑近，带着浓重酒气和血腥味的炽热气息几乎喷在何崔婉苍白冰冷的颈侧，铜镜中映出他布满血丝、濒临崩溃的眼睛死死锁住她…
　　“你当然认得！因为这把锁！因为这该死的丝绦！何崔婉！告诉我！”
　　剑尖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划过她脖颈细腻的皮肤…
　　留下一道冰冷的刺痛和细微的红痕，与她锁骨下那抹刺眼的金黄形成诡异的对峙。
　　何崔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全靠身后冰冷的菱花镜支撑。
　　她死死攥着裂开的襟口，指节因用力而惨白，猩红的血珠沿着断裂的佛珠滴落得更急，在如血的红绸地毯上洇开一片片绝望的印记。
　　袖中断裂的佛珠在她剧烈的颤抖下彻底崩散，噼啪滚落一地…
　　如同她维系了二十年的心防与伪装彻底崩溃的信号。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矗立了二十年的、属于太后的冰冷寒冰，终于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痛苦彻底撕裂、融化。
　　“认得……”
　　她声音破碎，带着某种梦呓般的恍惚，目光越过镜中萧烬狰狞的脸庞…
　　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遥远而灼热的过去，“东宫银杏树下…那个会偷偷替我摘下最高处一片完整叶子的萧家二郎……那个把玉佩丝绦系在…系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猛地聚焦在萧烬紧握剑柄、露出的那只手腕上——那玄铁护腕的狰狞边缘下，赫然蜿蜒着一道深可见骨、几乎环绕了整个手腕的陈年旧疤！
　　狰狞的疤痕在摇曳烛光下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无声诉说着当年那场大火中，一个少年为了扒开滚烫的瓦砾焦木试图拯救亲人，所遭受的惨烈灼伤！
　　这道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地证实了他的身份！
　　是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笑容爽朗的少年萧烬…
　　永远无法磨灭的…
　　来自地狱的烙印！
　　“啊——！”
　　何崔婉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像是被那道疤狠狠烫伤。
　　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触碰那疤痕，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落…
　　仿佛那疤痕代表的不仅是萧烬的伤痛，更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是我……”
　　萧烬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和解脱般的残酷，
　　“我没死。老天不收我，让我从地狱里爬出来，爬了二十年，就为了爬回这里问你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何崔婉猛地抬头，眼中积蓄了二十年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恐惧、痛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汹涌而下。
　　她不再掩饰，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雨幕：“你问我为什么？萧烬！你问我为什么？那你告诉我！”
　　“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告诉我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告诉我那些焦炭里…有没有我孩儿的一片指甲？！一缕头发？！”
　　“你的孩儿？！”
　　萧烬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冰冷的仇恨被一种更深的、颠覆性的荒谬感瞬间击穿！
　　他僵硬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何崔婉锁骨下方那片暴露的金黄上——那枚小小的、精致的银杏叶长命锁！
　　电光火石间，一个恐怖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不再犹豫，剑尖猛地一挑！“嗤啦——”又一声裂帛锐响！
　　这一次，他动作迅捷精准，冰冷的剑尖没有伤及皮肉，却挑断了那根悬挂金锁的极细金链！
　　小巧玲珑、光华流转的银杏叶金锁应声落入他粗糙宽大的掌心！
　　沉重的、冰冷的、熟悉的触感！
　　萧烬的手指如同被烫到般剧烈一颤，却又死死攥住！
　　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心脏！他翻转金锁，借着摇曳昏暗的烛光，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锁片背面——
　　那里，不再是光洁的平面。
　　在靠近锁扣内侧、一个极其隐秘不易察觉的位置，赫然刻着两个细若蚊足、却清晰无比的古纂小字——
　　“承璟”！
　　萧承璟！
　　这是他长兄萧凛为即将出生的嫡子亲自取的名字！“璟”
　　美玉光华，承载着萧氏家族对这个嫡长孙的无限期许与荣光！
　　这名字，只有东宫最亲近的核心之人才知晓！这金锁，是他看着兄长为未出世的侄儿亲手打制！
　　怎会……怎会在何崔婉身上？！紧贴着她的心口？！
　　“承……承璟……”
　　萧烬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滚烫的铁砂和剧毒的冰棱。
　　他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复仇的烈焰，而是一种足以将他自己吞噬的、混杂着滔天恨意、撕心裂肺的悲恸与荒谬绝伦的震惊！
　　“这锁为何在你身上？！承璟……承璟他……”萧烬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他不是……不是和你腹中骨肉一同……一同……”
　　那个“死”字被他死死咬在齿间，仿佛说出来就会让某个恐怖的事实成真。
　　何崔婉在他念出“承璟”二字时，身体便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起来。
　　她看着萧烬脸上那难以置信、痛苦扭曲的神情，看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金锁，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二十年的堤防、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在权力顶峰用冰冷砌筑的堡垒，在这一刻，被汹涌的真相、被深埋的剧痛、被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却又背负着同样血海深仇的男人，彻底冲垮！
　　她惨然一笑，泪水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不知是窗外渗入的湿气还是她脸上未干的泪
　　顺着苍白失色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裂开的蜀锦衣襟上…
　　晕开一片绝望的深色。
　　她的眼神空洞地投向窗外那无边的暴雨，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穿透嘈杂的雨声：
　　“是啊……承璟……我的璟儿……和他父亲的焦骨……一同……一同烧化了……”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萧烬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哀和彻骨的寒意，
　　“萧烬……”
　　“你问我为什么？”
　　“那我来问你……”
　　“当年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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