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番外:兰之猗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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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榭这处院落,在赵府中也算得上一处幽境。当初建造时便费了大心思,格局精巧,一步一景,只是这份精巧藏在深院之中,外面的人无从得知,只有走到里面来,才能领略其中妙处。
飞檐斗拱,高低错落,花树掩映,疏密有致,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出去,都是一幅画。
游廊曲折蜿蜒,两侧爬满了藤萝草木,盛夏时节从中穿过,凉意沁人。廊下挂着几只风铃,微风过时,叮咚作响,脚下地板木纹细腻,踩上去温润无声,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旧木,年头久了,反而泛出一种沉静的光泽。
此时赵延玉就坐在廊下一处临水的位置。
池塘里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花朵从层层叠叠的莲叶间探出头来,风过时微微颤动,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荷叶下游鱼往来翕忽,时而浮上水面啄一啄浮萍,时而摆尾潜入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赵延玉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坦领长裙,此时全无半分当朝宰相的端庄仪态,衣摆随意撩起,松松挽了个结,赤着脚浸在檐下特意开挖的水道中。
那水道以青石板铺底,又铺了一层圆润的鹅卵石,清浅的活水缓缓流过,没过脚背,凉丝丝的,正好消暑。
她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入水中,浮漂静静地立在水面上,半天没有动静。
她也不急,就那么懒洋洋地坐着,偶尔轻轻晃一晃脚,带起几星水花。
这莲花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是黎兰殊亲手经营的。
与黎兰殊这样的人相处,是一件非常舒适的事。他会把天下最美、最好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在你眼前。那不单单是锦衣华服、珍馐美馔,而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
就拿赵延玉头上戴的那顶斗笠来说——市面上的斗笠多为渔人所用,编得笨重粗糙,讲究实用,精巧不到哪里去。
而赵延玉所用的这顶,是黎兰殊特意寻了南方的老师傅定制的,篾条劈得极细,编出的纹理细密匀称,边缘还衬了一层薄薄的竹青纱,既遮阳又透气,戴在头上轻若无物。
看着依旧是斗笠的模样,可拿在手里一比,便知与寻常之物截然不同。这样的心思,让赵延玉自己去琢磨,她是万万想不到的。
正想到黎兰殊,黎兰殊便来了。
他沿着游廊缓步走来,穿着一袭轻纱薄衣,颜色是极淡的艾青,行动间衣袂飘飘,仿佛也要融进这满池碧色里去。
他在赵延玉身边,临水而坐。
“钓鱼如何了?”他侧过头,轻声问道。
赵延玉朝水面努了努嘴:“许是都睡晌午觉去了,没告诉我。”
黎兰殊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浮漂,唇角微微弯起。
赵延玉笑了笑,将钓竿搁在一边,站起身来:“钓不到鱼,便玩弹弓吧。前几日萧逢送了我一把,还没试过手呢。”她从廊柱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把精巧的弹弓。
两人走到游廊开阔处,赵延玉瞄了瞄廊下悬挂的几只铜铃,拉弓,松手——弹丸飞出,正中其中一只,“叮”的一声脆响,铃铛摇晃不止。
黎兰殊在旁轻轻鼓掌:“好准头。”
赵延玉也不谦虚,又连发几弹,几乎弹无虚发,廊下铃声此起彼伏,像是奏起了一首乐曲。
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扬起的下巴和握弓的手指上跳跃,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池塘的水光,亮晶晶的。
几轮下来,布袋里的弹丸见了底。赵延玉正想说“差不多了”,却见黎兰殊低下头,褪下了手腕上的一串明珠手串。
那手串颗颗圆润剔透,泛着一层柔和的晕彩,像是将月光凝成了实质,一看便知是极品,寻常权贵见都未必见过。
黎兰殊将手串解开,拈了一颗在指尖,递给赵延玉:“用这个吧。”
赵延玉愣了一下,没有接:“我捡几颗石子就行。这样好的珠子,打坏了可惜。”
黎兰殊微微一笑:“石子磨手,还是用这个吧。”
他说着,已将那颗明珠纳入皮兜,拉满,松手——明珠破空而去,险险擦过远处一只铃铛。珠子余势未尽,落入池塘,转瞬便沉了下去。
赵延玉摇头轻笑:“你啊……”
黎兰殊将剩下的珠子放进她手心,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带着一丝凉意。
赵延玉低头看了看掌中那几颗温润的明珠,没有再推辞,拈起一颗,瞄准,弹出。
铃声清脆,珠落水中。两人就这么你一颗我一颗,将那价值连城的一串明珠,一颗颗打进了池塘里。
偶尔有锦鲤被惊动,甩尾溅起水花。
而此刻,莲花榭院门外,却有一位少男正顶着大太阳,站得脚都酸了。
他叫黎曦陵,是黎兰殊娘家那边的人,论辈分要叫黎兰殊一声小叔叔。黎家在地方上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黎曦陵是嫡系一房的男儿,自幼骄生惯养,养出了一副矜贵的脾气。
如今正值婚龄,奉家族之命入京城来相看人家、结一门好亲事。
近年来黎兰殊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嫁的又是当朝定国公,府邸气派,门第煊赫,家族便托他帮忙照应,让黎曦陵在赵府借住一段时日,也好借着赵府的门楣相看几户体面人家。
黎兰殊没有拒绝,来问过赵延玉的意见,赵延玉自然也无不可,便把人安排进了府中一处客院,一应吃穿用度俱是按着上宾的规格来的。
然而,有一件事让黎曦陵越来越不痛快。
他屡次求见赵延玉,想要当面拜会这位主家贵人,却屡屡碰壁。
第一次,门房说赵相在书房议事,不便见客。第二次,侍从说赵相出城巡查未归。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有理由。
今日他特地打听了赵延玉的行踪,知道她在莲花榭歇息,便精心打扮了一番,顶着午后最毒的日头,亲自跑到莲花榭院门外求见。
他在门外站了将近半个时辰,脸上的脂粉都被汗水洇花了,才终于看到黎兰殊身边的侍男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侍男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陵小郎请回吧。主君正与我们夫郎在一处,一时半会儿不会见客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曦陵只好强忍怒意,挤出一个笑容:“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给叔叔和赵相请安。”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
侍男回到莲花榭,将黎曦陵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回禀了。
黎兰殊唇角微微勾起,哂笑了一声。
他吩咐道:“把我的私库开了,取一批精巧首饰来,送到陵小郎院中去。就说是我这做叔叔的一点心意,让他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开口。”
第二日,黎曦陵便戴着黎兰殊送的首饰,招摇过市地来给黎兰殊请安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鹅黄衫子,头上簪着黎兰殊送的一支碧玉梅花簪,耳上坠着同色的玉玦,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钏。
他走进来时步履轻盈,环佩叮当,脸上掩不住的神气。
黎兰殊正在花厅里喝茶,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特别温和的笑容。
“陵儿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光彩照人,连我都逊色多了。”
“叔叔过奖了。叔叔不该夸陵儿穿得好,应该夸陵儿长得好——年轻,美貌,穿什么都好看。”
黎曦陵说着,轻轻抚了抚鬓角,又似不经意地露出手腕上那串珍珠手钏。
黎兰殊笑道:“这是我昔年的旧物了,如今不怎么用,没想到你戴着倒是很合适。”
黎曦陵听了这话,心中愈发得意,他抿了抿唇,话语里便带上了几分刺。
“珍珠嘛,正是不该藏的。再好的珍珠,也敌不过光阴。藏得久了,就会暗淡无光,不堪用了。”
黎兰殊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层意思,依旧笑着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黎曦陵见他这副反应,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这位叔叔,果然是个没心计的。
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又嫁了那么好的妻主,却是个面团似的人物,别人说什么他都笑呵呵地应着,半点脾气也没有。黎曦陵在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甜甜地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出去了。
此后几日,黎兰殊开始带着黎曦陵出入各种宴会场合。
今日去某位侯爵府上的赏花宴,明日去某位尚书夫人生辰宴,后日又去某处诗会听曲品茗。黎曦陵跟在黎兰殊身边,穿着黎兰殊送的精美衣裳,戴着黎兰殊送的名贵首饰,又在黎兰殊的引荐下结识了许多京中贵女与高门主夫,一时间风光无限,自觉离那高嫁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他对黎兰殊的态度,也由最初的谨慎试探,渐渐变成了轻慢与敷衍。黎兰殊安排车马,他觉得是理所应当;黎兰殊替他打点人情,他觉得是这位叔叔在巴结自己。
有一回,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叔叔年纪大了,该让年轻人出出风头吧?”说完还咯咯笑了几声,仿佛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黎兰殊听了,半点不恼。
……
下一次赵延玉听到黎曦陵的消息,便是他要嫁人的事了。
黎兰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陵小郎的亲事定下来了。”
赵延玉有些意外,“定下来了?他不是才来京城没多久吗?相看人家也没有这么快的吧?是哪户人家?”
黎兰殊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惋惜:“说起来,也是这孩子自己没福气。那日我带他去城外一处庄园参加赏花会,园子里有水榭,他倚着栏杆看花,不知怎的竟失足落了水。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家仆救了起来。
当时他手上的珠钏还缠在那家仆的手腕上,身子也被那么多人看光了——失了清白,不嫁那人,又能如何呢?对黎家来说,也是件失面子的事,所以族中便没有声张,草草便把婚事办了。”
赵延玉听完,也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唉,也是造化弄人。只是他毕竟是你的侄儿,嫁给一个家仆,日后生计怕是艰难。不如多给些添粧,让他日后日子也好过些。”
“是。妻主想的周到,我也正是这么想的……”黎兰殊覆上她的手背,赵延玉轻轻握了握。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温和而安宁的氛围。
黎兰殊柔和的眼神里闪过幽光。
这世界上,多的是人心鬼蜮,多的是披着人皮的蛇蝎。他那些藏得太深的算计,永远不希望赵延玉窥见分毫。
因为赵延玉骨子里是良善之人。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从不主动伤害别人,她不会赞同他的处事方式。若是知道了他的本性,她嘴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会存下一丝芥蒂。那一丝芥蒂,便是他绝不能容许存在的裂痕。
所以他情愿在她面前粉饰一切。装一个温柔体贴、与世无争的完美夫郎。装一个只会赏花喝茶的闲散人。装一辈子,也不觉得累。
……
这一夜,赵延玉歇在黎兰殊房中。她批完公文,走进内间,正好看见黎兰殊坐在粧台前,用一把玉梳缓缓梳理着长发。
他卸下了白日的钗环首饰,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如瀑布般垂在腰际,看起来反而更加清隽动人,像是一枝被月光洗过的白梅,不施粉黛,自有清骨。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幽淡的香气,不是浓郁的熏香,更像是他肌肤本身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萦绕在鼻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冰纨雪柳映参差,轻舟绰立仙人姿。
赵延玉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黎兰殊没有回头,却在镜中看见了她的影子。他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起唇角:“妻主来得正好。帮我一下——后面的衣带,似乎和玉佩缠在一起了……”
赵延玉走过去,黎兰殊背朝着她。
寝衣的料子是极薄的绫绢,颜色是月白底上隐隐浮着银灰色的暗纹,腰带在腰后系成一个精巧的结,垂下的流苏果然与腰间佩玉的丝绦缠在了一起,在朦胧的烛光下看不大清,越扯反而越紧。
赵延玉低下头,指尖捻起那几缕纠缠的丝绦,耐心地一缕缕挑开、理顺。
“好了,兰殊哥哥。”她将解下的玉佩放在粧台上,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将他转了过来,吻了上去。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
云收雨歇。浴桶中的热水已经换过一次,两人沐浴过后,换上干净的寝衣,并肩躺在榻上。
赵延玉已经沉沉睡去,枕着黎兰殊的一只手臂。
黎兰殊微微侧过身,低头看着身边的人,抬起那只没有被她枕着的手,轻轻落下,指腹若即若离地流连过额头、鼻尖,最终停在唇上。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赵延玉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唇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一直在轻轻啄她。
好一会儿,她终于不堪其烦,抬手一把捂住那作乱的源头。
她的手掌贴在他唇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捏住一只不听话的猫嘴巴。
“快睡觉……再亲罚钱。”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掌心下那两片薄唇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黎兰殊的声音淡淡传来:“罚钱……侍身好害怕。”
他终究没有再扰她,只是将她紧紧抱住,不留一丝缝隙,任由彼此的心跳与体温慢慢交融。
他的目光仍旧在黑暗中静静流连。
她的皮肤柔软细腻,几乎不见茧痕;肤色红润,透着一层健康的血色。满头青丝乌黑浓密,散在枕上铺了半边,没有一根白发。她的牙齿更是整整齐齐,洁白光亮,没有一丝过度磨损的痕迹,绝对称得上齿如瓠犀的标准。
黎兰殊就这么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池柔顺秀丽的秋水。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我可以一辈子都照顾好她吗?让她永远如此鲜鲜活活?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自己。早在当初决定嫁给她、托付一生时,他便问过。
后来,他嫁入赵府,日复一日地靠近她。他看到她的每一面,每一面都让他更加确定。她就是那个值得他倾尽所有去侍奉的人。
他怕她生病,怕她劳累,怕她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损伤。这种恐惧,比他面对任何风浪时都要强烈。
他想要她永远健康。想要她永远有精力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永远有兴致在闲暇时骑射游猎,永远能在深夜批完公文后走进他的房间,笑着唤他一声“兰殊”。
他想要她长寿,想要她白发苍苍时依旧能握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轻时的旧事。
我可以做到吗?他又问了自己一遍。答案是——可以。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冲动,是经过无数次反复确认之后得出的结论。他了解自己的心意,也了解自己的能力。他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手段,足够的细心,去为她打理好后院的一切,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他愿意用余生去守这个诺。不需要她知晓,不需要她回报,甚至不需要她察觉。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仍深,但他心中一片明亮。从今往后,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他都想陪在她身边。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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