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番外：瑶环瑜珥

景宁三年，皇帝萧贤诞下一子，取名瑶，是为皇长子萧瑶。萧贤对这个孩子极为宠爱和看重。

到了萧瑶周岁抓阄那日，宫中热闹非凡，大殿上铺满了柔软的锦垫，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小皇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满地的金印、玉玺、兵符、经书、算盘、弓箭、笔墨、草药……她通通不要。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爬着爬着，竟然爬到了赵延玉的脚边。

赵延玉蹲下身将她抱在怀里，小皇子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抓周，抓住的竟是宰相的手。

几位老臣带头抚掌笑道：“好兆头，好兆头啊！皇子天生亲近国之柱石，来日定能知人善任，君臣相得！”

“朝堂上下君臣和睦，治国得贤臣辅佐，江山安稳，这是大吉之兆！”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满是恭贺之声。

赵延玉低头看着那个笑得灿烂无比的小婴孩，只见她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叫她。

赵延玉心里也有了一种奇妙的温暖之感。

皇帝萧贤调笑道：“她从小就喜欢盯着好看的人直勾勾地看。遇到漂亮的玉娘，更是走不动路了。”

赵延玉抱着小皇子，抬头对上萧贤含笑的视线，也笑了。

此后，小皇子便与赵延玉结下了不解之缘。

小孩子长得很快，一阵风似的。赵延玉作为太子太傅，开始负责为小皇子启蒙。

最初的时候，赵延玉并不急着教她认字读书。她让人搬来一只矮几，在上面摆满了各种玉器。她把小皇子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一件一件地拿起那些玉器，教她辨认。

“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殿下，这叫‘璧’，圆形，中间有孔，是祭天的礼器。天圆地方，璧就代表天。这是‘琮’，外方内圆，代表大地，祭地时用它。这是‘圭’，上尖下方，诸侯朝见天子时执于手中，表示身份尊卑……”

“至于殿下的名字，‘瑶’。瑶不是礼器，而是美玉的通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琼瑶便是最珍贵的玉。所以后来人们也用‘瑶’来形容一切美好的东西……”

赵延玉说着，却见小皇子对这些温润光洁的小物件很感兴趣，直接伸手去抓，抓到了一只白玉小虎，还啃了一口。

赵延玉连忙把白琥从她嘴边抢救下来，“殿下，这个可不是吃的。”

小皇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咧嘴一笑，一脸无辜。

再大一些，便开始正式学习习字了。是夜，东宫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赵延玉握着小皇子的手，小皇子握着毛笔，在纸上写画。赵延玉眼睫低垂，唇角微微勾起。

皇帝萧贤进来后看见这一幕，竟没舍得打断她们。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皇也曾经这么教导过自己。如今赵延玉身上，同样有那种相似的温柔和慈爱。

还是赵延玉先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眼望了过来，朝萧贤微微一笑。

“陛下来了。臣在教小殿下习字呢。”

萧贤这才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萧贤一进来，小皇子肉眼可见地有点紧张了。小手都握不稳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弄出一大片难看的墨迹。

萧贤淡淡道：“若是照瑶儿这么弄，不知浪费多少笔墨，寻常人家可供不起她练习。”

小皇子一听，小嘴一瘪，委屈地撅了起来，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滴出来。

赵延玉连忙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对萧贤道：“陛下，小殿下还小呢，写不好是很正常的。凡事都要有一个练习的过程。臣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写的字还不如殿下呢。”

萧贤轻哼了一声：“朕当年三岁便能写字，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诵读经典了。”

赵延玉无奈地笑了，顺着她的话道：“小殿下虽然也是凤子龙孙，可能像陛下一样天资聪颖、古今罕有的人，世上能有几个呢。”

萧贤听了这话，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终于不再挑刺。小皇子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继续埋头在纸上画她的黑圈圈。

…

萧贤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个严母，可也有慈母的一面。

这日赵延玉进了皇帝的寝殿，便看见萧贤侧躺在榻上，臂弯里搂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小皇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赵延玉放轻脚步，走到近前，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萧贤抬起头，看到是她，也压低了声音：“你来得正好。过来抱她一会儿。她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缠人得厉害，不被抱着就没法好好睡。朕的手臂都麻了。”

赵延玉笑了笑，把小皇子接了过去。萧贤得以腾出手来，接过赵延玉带来的公文，靠在床头翻看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抬眼看了一眼赵延玉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的模样，眉梢微微一动：“赵相这回也是体会到了一回照料幼儿的辛苦了。”

“……臣这也是为陛下分忧，不算辛苦。”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萧贤批完了公文，揉了揉眉心，抬头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只见赵延玉抱着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轻而平稳，睡得安安静静，而小皇子的呼吸细细的，像是吃饱了的幼猫一样，翻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绵软的小手还篡着赵延玉的一缕头发。

萧贤伸出了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轻轻掰开。

小皇子眉头皱起一点小弧度，不高兴地哼唧一声。萧贤根本没管，把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摆放好，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恍惚间，她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些还没有登基的日子。

那时候她和赵延玉一起在边境守城，一起在夏日的河流中泅水，一起在原野上纵马骑射。

心中安宁，岁月静好。

…

又过了几年，小皇子渐渐长大，愈发显现出她活泼好动的本性。她像一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兽，每天从睁眼开始就在不停地动，跑、跳、爬树、翻墙、追狗、逗猫……没有一刻消停。萧贤每每被她气得头疼，便唤她“活狲精”。

小皇子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个外号很威风，逢人便自我介绍：“我是齐天大圣‘孙逍遥’。”

几个大臣和宗室的孩子被选进宫来做伴读之后，萧瑶更是如鱼得水，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每天带着一群小跟班在宫中四处探险。

赵延玉在的时候还好。她在场时，小皇子多少还能收敛几分，装出一副乖巧认真的模样。可一旦赵延玉外出出差，萧瑶便彻底放飞了自我。

有一次，赵延玉奉命出京巡视河道，前后去了大半个月。

她前脚刚走，萧瑶后脚便开始了她的狂欢。

先是当堂睡觉，临时来代课的老学士在上面讲课，她在下面睡得口水直流。被叫醒之后，打油诗更是张口就来：“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卷待来年。”

过了几天，她干脆带着一群伴读集体逃课，翻墙跑到御花园后面的假山里捉迷藏，留下代课老师们在空空如也的教室里面面相觑。

赵延玉回京后，这些老师纷纷向赵延玉这个正牌太傅告状，可算是把她惹生气了。

小皇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个从小看顾教养自己的太傅。

她本以为赵延玉会用无奈或训斥的口吻教育她，又或者打她的手板子。可是赵延玉都没有。她只是对萧瑶的态度变了，变得稍有冷淡，萧瑶便受不了了。

她大喊着：“太傅，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赵延玉淡淡道：“殿下身子金贵，岂可轻易损伤。殿下自去反省反省吧。”

因为这场风波，萧瑶吃尽了苦头。最后，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让赵延玉原谅了她。

小皇子用一套手偶班子，亲自演了一出手偶戏——《猪八戒背丈夫》，这是赵延玉曾经写过的话本《西游记》里的桥段。她一个人分饰好几个角色，又是猪八戒，又是唐僧，又是孙悟空，还要兼任旁白和音效，忙得满头大汗。

“妻君，你的洞府究竟在哪啊？”

“夫郎，别急，再走一程就到了！”

赵延玉看着，看到猪八戒过河时不慎滑倒、连人带“丈夫”一起滚下坡时，她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小皇子看到她笑了，心中一松，手上演得更卖力了。最后以一个谢幕动作收场，结果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了地上，手偶骨碌碌都滚掉了。

赵延玉笑着叹了口气，伸手将小皇子拉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角的灰，又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轻声道：“殿下何必如此费心。”

小皇子看着她重新变得温和的目光，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用力攥住赵延玉的衣袖，小声说了一句：“太傅不要再不理我。”

赵延玉轻轻回握了她的手。

…

为什么萧瑶要这么做呢？

因为她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师傅。如果让萧瑶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谁，第一是母亲，第二就是太傅。太傅在她心中的地位，比后宫里那些所有的爹爹加起来都重要。

从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太傅就会用故事哄她睡觉。

她会讲孙悟空大闹天宫，会讲诸葛亮草船借箭，会讲梁山好娘一百单八将，会讲易清川穿越到秦国闹出的那些笑话。每一个故事都那么精彩，让小小的萧瑶听得目不转睛，连觉都不想睡。

甚至因为皇帝对她更严厉，动辄板着脸考校功课，所以萧瑶还更黏赵延玉一些。

这个师傅，本来就是谁见了都会喜欢的那种。

不仅在朝廷上非常厉害，处理政务时雷厉风行、滴水不漏，还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大文豪，写了一部又一部著作，每一部都风靡天下，女男老少都爱看。

萧瑶渐渐长大，也开始懂得了一些道理。

这世上大多数人，忙忙碌碌过完一生，两眼一闭，便如烟尘散尽，再无人记起。

能留下一两桩事让人记住，已是极难得的造化。可赵延玉不同。她是不会被遗忘的人。

她写下的每一本书，她做成的每一件事，都是刻在这世间的印记。

只要还有一个读者在看她写的书，她就永远会被人记得。

只要有人还在因为她的政绩受益，走在那些她开辟的道路上，喝着那些她推广引来的渠水，用着她改良的农具……她就永远会被人记得。

想到这里，萧瑶心里便生出满满的仰慕来。

她暗暗盼着，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成一个像太傅那样的人——一个被很多人永远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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