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番外：沧海一粟

“主君，海路那边递来的信函到了！”

赵府内，小皇子正在和赵延玉下棋，亲卫送来信件，赵延玉也没有遮掩，当着她的面就拆开了。看完之后，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面露喜色。

小皇子不由得问道：“是什么好事，让太傅这么高兴?”

赵延玉笑道：“月朝的一队海船经满剌加、古里，抵达了红海，在米昔儿上岸，去往大秦通商，如今这些人已经回来了！”

米昔儿、大秦……萧瑶从她口中已经听到过许多次这些国家的名字。

赵延玉表现得对这些遥远的海外国家非常有兴趣。

早年月朝国内对这些国家知之甚少。近些年来，随着海路逐渐打通，联系才慢慢多了起来。月朝与许多海外国家建立了正式的往来，而这些国家的官方译名，很多都是赵延玉亲自定的。

萧瑶虽然也觉得信中所说是一件好事，但还是不禁疑惑。

“太傅，联络这些极西之国，有什么用呢？难道只是为了带出去东西、带回来东西，发展贸易吗？月朝已经算是地大物博了，其实用不着这么做吧？”

赵延玉顿了顿，解释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同一座繁茂的森林。

若是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就容易陷入闭塞，固步自封，看不到外面的变化，也看不到自己的不足。只有不断学习，不断进步，才能在这片森林中屹立不倒。

与这些国家做生意，除了引进她们的商品货物，还可以引进她们的书籍、知识，技艺，作物，药材。这些东西有着长远的价值，不是单单用金钱能够衡量的。”

她见萧瑶似懂非懂，又换了一种更具体的方式来说。

“殿下可知，中原的田地，大多一年只收一季，而南方气候温暖、水源充足，一年能收两季，再往南，一年三季都不稀奇，有的南域之国根本没有冬日，四季皆可耕种。因此那些地方的粮食又多又便宜，大可以经海路运回来，用以平抑国内的粮价。这样一来，即便遇上灾年，百姓也不至于受饥挨饿……”

萧瑶愣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一个国家强大，便是土地辽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自给自足便足够了。

她从未想过，原来粮食可以从遥远的地方运来，原来别国的知识和技术可以为本国所用，原来“走出去”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更是为了让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强、更稳。

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性很强，以至于她很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赵延玉，目光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而深沉的光。

…

月朝的海船成功抵达大秦并顺利返航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赵延玉。

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远航，更是对月朝造船技术与航海能力的一次有力验证。

这些年，月朝的造船业有了长足的发展。水密隔舱、平衡纵帆、轴转舵、多重船板捻缝、龙骨加强等一系列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可以说是当前世界最先进的水平。

赵延玉虽然没有亲自参与造船技术的研发，但她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进展，提供资金支持，协调各方资源，为那些匠人和航海者创造最好的条件。如今，这些投入终于结出了果实。

她想要坐船去海外看一看的念头，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她已经在月朝待了很久，做了很多事情。如今，她想要趁自己还没有老去的时候，去外面看一看，开始一段新的冒险。

就算太远的地方还不能去，但近一些的海外国家，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比如琉汀。

这些年，琉汀国王阿摩美久一直通过使节和信件邀请她去琉汀做客，言辞恳切，诚意十足。

赵延玉这回终于决定成行。

她的决意，得到了萧贤的支持。萧贤为赵延玉派遣了大量随行人员，确保她一路安全顺遂，并准备了丰厚的国礼，彰显邦交情谊。

赵延玉此行还带上了裴寿容和姚元。裴寿容是她的老搭档了，而姚元也在这些年的交往中和她培养了不错的默契。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码头上旌旗招展。

赵延玉站在船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期待和兴奋。

类似于年轻时第一次出远门——离开明州，前往京城。

她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但她必须往前走。她的一生，注定不会停留在原地。

……

船舱里，裴寿容趴在窗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她一只手紧紧扶着窗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随着船身的起伏，一阵阵干呕。

“来，先把药喝了。大妇特意调的，止晕的。”赵延玉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递上一碗汤药。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中满是关切。

裴寿容勉强抬起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差点又吐出来，她紧闭着嘴，梗着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旁的姚元看着裴寿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一阵唏嘘：“没想到寿容你晕船晕得这么厉害。我以为你是个走南闯北的大商人，早就习惯了各种旅途劳顿，肯定不会……”

裴寿容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我从前无论走到哪里，走的都是陆路。哪里像现在这样，在海上飘了这么多天……”

她们从海港坐船出发，离开月朝的陆地，已经漂泊在海上数日了。

姚元走惯了海路，对这一切轻车熟路，赵延玉也算适应良好，一道来的裴寿容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赵延玉又是给她弄香囊压一压，又是让随行的医官给她施艾灸，几管齐下，才总算缓解了几分。

好在数日之后，裴寿容终于好转起来，渐渐有了精神，甚至开始体会到了海航的乐趣。

她喜欢站在船舷边，望着漂亮的大海，一站就是许久。她喜欢在船上垂钓，或者在船边挂一张网兜，捞上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海货，贝壳、水母、小螃蟹。

有一日，她撬开一颗捞上来的蚌，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颗淡粉色的海珠。

她兴高采烈地举着那颗珠子跑到赵延玉面前展示。赵延玉笑着恭喜她，说这颗珠子成色极好，回去镶成戒指或坠子，必定很好看。闻言，裴寿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连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海珠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堂堂大月巨贾，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稀罕几粒珠子么？但这乐趣，可是不一样的。

又一日海上日落。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天空和大海，橘红色与玫瑰色交织，宛如一幅色彩浓烈的画卷，云层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无数碎金。

裴寿容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壮丽得近乎不真实的景象，忽然深深地喟叹了一声：“延玉，能和你一起见识到这么广阔的世界，这辈子，值了。”

赵延玉站在她身侧，侧过头，回之以一笑。

……

终于，船抵达了琉汀。

一下船，她们便受到了极为热烈的欢迎。码头上聚集了许多琉汀百姓，好奇地踮脚张望，想要一睹来自月朝的贵客的真容。

赵延玉身着月朝官服，从容地走下舷梯，面带微笑，向欢迎的人群微微颔首致意。她的身后，随行的护卫、译官、文书一行人也依次下船，队列整齐，气度俨然。

当晚，琉汀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宫宴。赵延玉在宫宴上正式见到了琉汀的国王阿摩美久。

赵延玉此行是代表国家出使的，她呈上了月朝皇帝册封琉汀国王、晓谕四方的诏书，奉上了藩属国王的印信，龟纽镀金银印。赠予了《大月历》，象征琉汀奉月朝正朔。此外还有大量的赏赐礼品，礼器冠服、丝绸锦缎、金银钱钞、瓷器文玩……

阿摩美久率领群臣，恭敬地接受了诏书与赏赐，按照藩属国的礼仪行了跪拜之礼。

礼毕，宴会正式开始。

琉汀的乐师奏起了当地的乐曲，舞者在殿中翩翩起舞，此时，国王却悄然退席了。按照琉汀的习俗，国王需要在某种程度上保持她的神秘与尊贵，不宜在公众场合久留。

众人继续欢宴，气氛热烈，赵延玉却被一名内侍请离了席，国王想要单独面见她。

寝殿内，烛火幽微，赵延玉走进去时，隔着一道珠帘，看到阿摩美久正站在一面全身琉璃镜前，她已经换上了月朝赏赐的那身华丽冕服，正在低头整理头冠。光影交错，她的面容显得神秘而绮丽。

赵延玉在珠帘外站定，按照礼节向她行了礼。

阿摩美久听到动静，连忙快步迎了出来，亲手扶起赵延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赵延玉这才发现，阿摩美久的月朝话说得非常熟练，她一定没少练习。她们之间说话根本用不着翻译。

两人在寝殿中落座，阿摩美久久久凝望着赵延玉，笑着说：“玉娘，你比送来的画像上好看太多了。你琥珀般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我一开始看到你本人的时候，差点不太敢确定你就是庭前玉树。画师画的那些画像，根本没有画出你本人的神韵！”

赵延玉微微一笑，道谢。她心中对这位国王也颇有好感，阿摩美久身上有一股率真可爱的孩子气。

随后，赵延玉送出了自己准备的见面礼。一只用素锦包裹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几支做工精致的蜡烛。

阿摩美久拿起来一支，凑近鼻端闻了闻，眼睛微微睁大了：“这是……蜡烛？好香。”

赵延玉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亲手做的蜜香烛。”

阿摩美久一听是赵延玉亲手做的，立刻将那支蜡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爱惜地抚摸着：“是玉娘亲手做的啊？那我一定要好好珍藏。”

“还有很多，殿下点一支试试看吧，若是喜欢，以后我再做了派人给您送来。”

阿摩美久这才点燃了那支蜡烛。

烛火亮起，一股清新柔和的香气弥散开来，说不出的好闻。

阿摩美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神情，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味道？我从前也用过蜂蜡香烛，但都没有这个味道特别。”

“这是用黎檬子做的。”

黎檬子皮中含有丰富的香脂，晒干后磨成粉，与蜂蜡融合，便有了这种清香。

阿摩美久恍然大悟：“黎檬子……从未想到它还可以用来制香。玉娘，你的心思好巧。你的礼物，我真喜欢。”

她笑着，又牵起赵延玉的手，迫不及待将她带往内室。“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内室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书。赵延玉走近一看，发现那全都是她写过的话本。不仅有月朝本土刊行的版本，甚至还有几本是手抄的。

阿摩美久道：“我让人搜集了你所有能买到的话本。买不到的，就托人抄了来。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就连蒙带猜，再找人请教。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至少三遍。”

赵延玉看着阿摩美久那副既骄傲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暖意。

她们就着这些话本聊了很久，后来话题更加延伸开去，无所不谈。

阿摩美久由衷地感觉到，和赵延玉聊天说话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情。

赵延玉拥有非常优秀的智识，胜过琉汀那些最博学的学者；她又拥有非常开阔的眼界，超过那些常年四海为家的海客。

她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却不固执，愿意倾听不同的意见，也乐于分享自己所知的一切。

她们这些交流的内容，都被国王的文书官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或许，在很多很多年后，也会成为一份重要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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