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番外：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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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正是赵延玉和迦陵。琉音派人来传信，摩诃即将正式继位琉音圣男，她们专程赶来参加典礼。
赵延玉不是第一次来琉音了，这条路，她走了三次。每一次来，看到的景象都不一样。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好了许多。她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琉音王城，典礼如期举行，各项流程庄严地进行着。新任圣男摩诃出现了。
他赤足踏上了那条洒满红花的毡毯，足踝垂下的细链发出轻响。
他里面穿了一身纯白的净衣，外面披着一件赭红色提花丝绸外披，边缘缀着小珍珠和青金石珠。额间横束一条红珊瑚白玛瑙额带，正中镶嵌着一枚水滴形的松石，头顶戴着镂空金宝冠，冠沿垂下一缕缕细金丝，末端缀着小粒的红宝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长大了许多，少男的面孔已经初具轮廓，圆润的眼睛像是光澈明净的琉璃，却已经沉淀下了几分沉稳与庄严。
赵延玉看着这样的摩诃，不禁想起当年的迦陵——是不是也是这样，年少继位，穿着华服美饰，在万众瞩目中成为琉音的圣男，从此背负起无数人的期望。
仪式继续进行，摩诃跪于圣坛前，低头闭目，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迦陵作为前任圣男、摩诃的师傅，缓步上前。
他取出了一把小金鞘匕首，将刀刃划过自己的掌心。血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滴落，落入圣坛上的凹槽中，沿着上面雕刻的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到一个砚台状的石臼里。
长姥将圣灰、朱砂、藏红花汁与那些迦陵的血混合在一起，研磨成了一种浓稠的膏体。
迦陵手持一支特制的金笔，笔尖蘸取了那膏体，在摩诃眉心，一笔一笔地画出了一个繁复的花纹。
长姥们齐声宣诵：“摩诃，即日起继位为琉音圣男——承法统，继慧命，广度有情，利乐众生。”
摩诃缓缓睁开眼睛。他拿起圣坛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束圣枝，蘸了蘸金碗中的圣泉，向周围的信众们洒去，与此同时，开口念诵祈福经文。
“愿诸众生，永具安乐及安乐因。”
“愿诸众生，永离众苦及众苦因。”
“愿诸众生，远离贪嗔之心，住平等舍……”
摩诃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表面上一板一眼，看不出任何差错，但内心其实十分紧张，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信赖的人，自己的师傅迦陵。却见迦陵和赵延玉站在一起。
赵延玉正拿了一条手帕，给迦陵包扎掌心的伤口。包好后，赵延玉还晃了晃迦陵那双被裹成雪团的手。她微微蹙起眉头，神情不太高兴，似乎是在责备迦陵，不该割那么深的口子。
“……滴两滴指尖血就得了，你非要把自己的血放干了才算完?”
“嗯……下次不会了……”
迦陵微微低着头，脸上的笑容真切而柔软，像是春日里融化在阳光下的薄冰。
“咳咳……”一旁的长姥咳嗽了一声，出声提醒摩诃，示意他专注继续赐福。
长姥自然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形，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首先，她谈不上高兴，当年迦陵当圣男当得好好的，突然触犯圣规宣布还俗，执意要嫁给那个月朝女子。她和整个长姥院当时都极力反对，但迦陵去意已决，宁愿挨那一百零八鞭子也要出走。
而如今，她也无法对那二人横眉冷对了。道理很简单，赵延玉权势滔天，她不高兴，就意味着她背后的月朝不高兴，月朝一不高兴，琉音这样的小国怕是连立足都难。
而迦陵虽然没了圣男的身份，却有着月朝的诰命在身，是正经的定国公正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长姥们训诫的少年圣男了。
更何况，这些年来，她们为琉音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运来了各式各样的种子和树苗，带来了大批精于农事、水利的官员和工匠，带领百姓开垦荒地，修渠引水，又打通了商路，减免商税，鼓励贸易，还派了骑兵维护商道。如今的琉音，百姓能吃饱饭了，孩子能上学堂了，商路上不再有劫匪横行。
迦陵还把月朝和琉音的书籍来回翻译，让两边的学问互通有无，弘扬佛法道义，许多信众都因此受益。所以长姥又没办法讨厌她们，甚至还要感激她们。
但是无论如何，摩诃是万万不能再学迦陵，重蹈他的覆辙了。她们可不想再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半路撒手的圣男来。
她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
典礼结束后，迦陵没能立刻走开。他被人们围住了，那些信众自发地聚拢过来。
有人远远地就开始行礼，行的是当年觐见时的旧礼。
迦陵道：“我已经不是圣男了，当不起……”
信众嘴里念叨着：“迦陵殿下……您当得起，您永远当得起……”
胆子大些的会小心翼翼地问：“您的身体还好吗？”“这些年您过得如何?”
迦陵一一答道：“我很好。不必挂念。”她们这才安心下来。
又有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子过来，望着迦陵对孩子轻声道：“这就是迦陵殿下。你在襁褓里的时候，他还抱过你，给你行赐福礼，开慧灌顶……”
在经过赵延玉同意后，有人上前献上礼物，还有人邀请她们去家里做客。
迦陵一一应对众人，他没有端着架子推拒，也没有闪躲不安，他就是那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坦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善意，也坦然地给出自己的回应。像是阳光底下一块通透的水晶，每一面都清清楚楚，没有暗角，没有裂痕。
又像是金刚石，坚硬而纯粹。那些年少的荣光、后来的抉择、还俗的争议、远嫁他乡的流言，所有的风浪都没能磨损他分毫。他依然是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赵延玉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别的念头。
如果能把他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就好了。
她从前觉得，汉武故事中的帝王未免太过霸道，将人当作私有的宝物来珍藏。可此刻，她忽然理解了那种心情。
原来天下人的情意都是相通的。
…
是夜，琉音圣殿的卧房内，赵延玉躺在榻上，把自己的念头说了出来。
“我想建一座金子做的宫殿，把你藏起来，谁也不让见。”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任性肆意。
“你的名气太大了，到处都是你的信众。还有你的姐妹哥弟，琉音诸位王子、王男……那些在你还俗之前从来没有和你有过交集的人，在此之后都重新联系起你来。
这不公平。你是为了我入世的。为什么要让其他这么多人来分享你？”
迦陵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然后，他轻轻笑了。他说：“好啊。”
赵延玉闻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双淡蓝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盛着一汪融化的星光。
他温声道：“你可以把我藏起来。或许，不需要金殿。只需要一个小房间，有你在就够了。”
赵延玉笑道：“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想欺负你。”
“无㤃……”
话音落下的一瞬，赵延玉亲了上去。细碎的啄吻蔓延，彼此湿润的呼吸拍碎在面颊上。
她们挨得这么近，赵延玉完全可以看清他浓密的睫毛，恍若银河的眼眸，璀璨而深邃，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看你穿那身衣服。”
“你曾经在观音诞上，穿的那身衣服。”
迦陵的呼吸顿了一瞬，瞳孔微微颤动。
赵延玉继续道：“你是我的人。你得听我的。”
迦陵与她对视了片刻，最终垂下眼睫，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
迦陵的旧物在圣殿都还保存得好好的。
他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出了那身旧时的华服。
纯白无瑕的绣着莲花的神袍，水色披帛，银冠白纱。
他穿戴在身上，像是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天人。赵延玉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而后缓缓地笑了。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前高坐莲台，心系众生，为万千信众祈福，聆听无数人的祈愿。如今，他却只为她一人俯首，只聆听她一人的心声。她是他俗世唯一的羁绊。
情到浓时，赵延玉也没有让他把这身衣服褪下来。迦陵也答应了。眼眸中从始至终都映着她的身影。
“我的圣男殿下，心太软呵……”赵延玉幽幽一笑。
她们之间的故事不是传世的经典，只是世间最寻常的情爱话本，无论神殿之上的圣男如何清冷奇异，终究会坠入红尘，沾染欲望。但那也没什么不好。
……
殿内的烛火已燃至尾声，月光从高窗的缝隙中斜斜地透进来，整座圣殿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赵延玉侧过头，神色懒懒，“沐浴的地方在哪？”
迦陵微微撑起身子，轻声道：“我带你去。”
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随手系好腰带，又拿起一件玄色衣袍，回身替赵延玉仔细披上。
迦陵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廊道，绕过圣殿的后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进了圣殿后方的一片庭院。
庭院正中是一方汤泉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辰与一轮弯月。池水旁备好了给人沐浴用的各种东西。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庭院里闪过一束银白色的光。
赵延玉起初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然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一朵昙花，在她面前缓缓绽放。
洁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紧接着，第二朵也开了。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整片庭院中仿佛有漫山遍野的昙花，在这一刻，齐齐盛开。摇曳无边。
她们身处花海深处，身上沾染了清冽又缠绵的香味。迦陵的衣袍和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笑了，那笑容比满园的昙花还要动人。
“今日是我与玉的初见之期，这是献给你的礼物。”
“这些花，是我在和你第一次分开的那段日子里种下的。那时，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它们……”
迦陵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种低回的温柔。
他低下头，才继续说下去，“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夫郎。我怕妻主觉得我无趣。怕她觉得我除了念佛诵经什么都不会。怕她有一天会觉得……我其实也不过如此。”
“所幸，我有一位很好的妻主。她包容我，教导我，带我见识了我从未见过的天地。”
迦陵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故而我想告诉她。迦陵频伽，惟愿与妻主永结同心。生生世世，不相分离。”
月光遍洒，花影摇曳，远处仿佛传来迦陵频伽鸟的婉转和鸣，繁花盛放，香气氤氲，此间一如极乐仙境。
芳华刹那，唯爱永恒。
赵延玉凝眸望着迦陵的明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猛然抱紧了他。
昙花，被她拢入掌中。
……
翌日清晨，赵延玉和迦陵起床洗漱完毕，刚推开殿门，便看到摩诃已经站在门外等候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师傅早。赵大人早。”
侍从们抬来一张大食案，在殿内安置好。案上鎏金的盘碗盏碟堆得满满当当。有新鲜烤制的蒸饼，蜂蜜浸过的花果、奶茶，几碟腌菜、包裹樱桃、蟹黄等馅料的毕罗，还有一盅精心烹制的羊肉，切好的甜瓜等。
三人围案而坐，难得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早饭，气氛温馨而宁和。
摩诃一边喝着汤，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迦陵的手腕上。袖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内侧赫然印着一道深深的牙印，像是多年前留下的旧疤。而在那道旧疤旁边，还隐约浮着几道浅淡的红痕，像是新添的，被袖口半遮半掩着。
摩诃手中的汤匙顿住了。他不是完全不通人事的小孩了。他虽然从小在圣殿长大，但该知道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
没想到……师傅和赵大人玩得这么……
长姥们说的果然没错。中原人，会的花样太多了。五浊恶世，把他从小敬仰的师傅都染脏了。
这样对待师傅，也不知道师傅这身子骨受不受得住？在外面都已经是这副光景，还不知道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又是怎样一番放肆……
迦陵看到摩诃的脸越来越红，以为他是被汤烫到了，便伸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推到他的手边：“慢点喝，别烫着。”
摩诃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脸却更红了。
迦陵完全不知道摩诃此刻脑子里正在上演怎样一出大戏，又给他添了一勺蜂蜜，温声道：“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摩诃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不敢抬头看迦陵，更不敢看赵延玉。
他埋头苦吃，一口气喝了三碗甜汤，吃了两块蒸饼、半盘甜瓜，直到把自己撑得实在吃不下了才停下来。
迦陵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感慨——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在想什么了。真是孩子大了，心思也多了。可怜天下师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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