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挚友之妻 > 第145章 if……初遇。

第145章 if……初遇。


槐花巷

四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花地垂在枝头,香气浓得有些呛人。

这条街是南城最热闹的集市,卖菜的、卖布的、耍猴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混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街的墙角下蹲着几个等活计的苦力,茶棚里坐着歇脚的脚夫,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牲口味和油炸果子的香气。

但今日,这些都不如墙角那个身影惹眼。

那是个小娘子,被一根麻绳拴着手腕,缩在墙根底下。

身上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衣裳,裙摆沾着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就是这样一身寒酸的打扮,也遮不住那张脸。

腰若细柳,眉眼含春,那牙婆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围观的人便密密的拥了上来。

“来来来瞧一瞧!江南来的姑娘,年方十,底子干净!二十两银子起拍…”

牙婆一张胖脸上油光锃亮,一边吆喝一边拿帕子擦汗。

她做这行二十年,经手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长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心里盘算着今日定能卖个好价钱。

宝儿蜷在墙角,麻绳把两只细白的手腕勒在一起,磨出一圈红痕。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围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赶不走,躲不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兔子。

阿娘没了,她已经很乖了,爹爹还是将她卖了。。

她被人牙子塞进马车,从南边一路颠簸到京城,路上吐了不知多少回。

她从来没出过远门,没见过这么多人,没听过这么吵的声音。这京城的街宽得让人心慌,人多得让人害怕,没有一张脸是她认识的。

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把嘴唇咬得发白。

她不敢哭。

阿娘说过,出了门就不能哭,越哭越被人欺负。

可是阿娘不在了,她想阿娘想得心口发疼,疼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说诸位,别光看啊!”

牙婆等得不耐烦了,伸手一把抓住禾娘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扳。

“要看就看清楚!这眉眼,这鼻子,这皮肤这胸  ,不是我吹,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来!”

她手中的小娘子被迫仰起脸。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将她一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整条街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眉不用画,自然绵延如远山含黛,浓淡得宜,衬得额间一点碎发都有了几分画意。

一双杏眼又清又润,眼波流转间像三月的春水化了冰,含着浅浅的水光,看人的时候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言不语。

眼尾天然微挑,不是刻意勾人的那种,却偏偏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春意,让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怕自己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鼻梁秀挺,唇色嫣然,唇珠微微嘟起,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苞,沾着晨露,等人来采。

她就像是从江南的烟雨里捞出来的一捧水,清透、柔软,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怯。

让人只看一眼,心里便无端生出一种想护着她的冲动……想替她挡了这满街的目光,想把她从这泥潭里拉出来,想让她不要再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人了。

围观的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更响的骚动。

“这模样……啧啧。”

“好是好,就是命不好,落到这种地方。”

“二十两?倒也不算贵……”

牙婆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发来了精神,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小娘子被她掐着下巴,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那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碎掉的露珠。

泪痕划过那张脸,非但没有减损半分颜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那双本就含着一汪春水的杏眼被泪光一衬,更是雾蒙蒙水盈盈的,看一眼就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

宝儿透过泪眼往街上看去,看到的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量,有的在跟牙婆讨价还价。

没有人会救她。

她也知道不会有人救她。

可是她好害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牙婆的吆喝声停了,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连茶棚里嗑瓜子的闲汉都站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那声音穿过人群,穿过满街的吆喝和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了她面前。

靴面上绣着暗纹,靴底沾了几瓣碾碎的槐花。绯色的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在她低垂的视线里晃了一下。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一个年轻侍卫的声音,干脆利落。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远远站着张望。

牙婆脸色变了变,赶紧堆起笑脸,松开掐着小娘子下巴的手,福了一福:“官爷办案,民妇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就去扯禾娘胳膊上的绳子,想把她拽起来带走。

宝儿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满街的喧嚣忽然就远了。

那人站在槐花影里,绯色官袍加身,长身玉立。

一张脸精致近妖。

是个官爷,能救她吗?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从下巴坠落,啪嗒一声落在她膝头的麻绳上。

那双杏眼里的水光太重了,重到像是一整个春天的雨都蓄在里面,一碰就要倾泻而出。她就那样仰着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望着最后一根稻草。

裴辞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杏眼正对着他,泪光盈盈,像是会说话。分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却觉得有人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地掐了一把。

好漂亮的小娘子…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握笔的手,审过无数案卷的手,签过无数判决的手。

此刻却微微发痒,想抬起来,想替她把脸上的泪擦掉。

他攥紧了手。

“多少钱?”

牙婆也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这官爷是来办案的,谁想到忽然问起价钱来。

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堆出一个谄媚的笑:“这位大人,二十两起  …”

话还没说完,一锭银子已经落在了她脚边。

白花花的二十两官银,砸在青石板上一声脆响,骨碌碌滚了半圈,正好滚到牙婆的鞋尖上。

“还她自由身。”

裴辞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了那只方才蜷了又蜷的手指。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过身,准备接着去办案。

“子宵,走。”

牙婆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银子,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既想赔笑又压不住肉疼。

二十两就卖,比刚刚喊价还少了五两,可面前这位是大理寺的官爷,她连讨价还价的话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了一身张扬的宝蓝色衣袍,腰间挂着玉佩,眉目风流俊俏,嘴角噙着笑。

他一边往外挤一边扬声喊道:“等等!三十两!我出三十两!”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那人挤出人群,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槐花瓣,笑嘻嘻地朝那牙婆扬了扬下巴:“三十两,这姑娘我要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看见了站在几步之外那人的脸,笑容瞬间凝在了脸上。

“裴弟?”

他的目光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禾娘,再看了看牙婆手里的银子,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大理寺的裴少卿吗?跑到南城集市上来买姑娘?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

裴辞转过身来。

他看着顾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顾兄。”

只叫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但子宵注意到,他家大人转过身来的时候,脚步往旁边移了半寸……那半寸恰好挡住了跪在地上的禾娘。

顾宴却没注意到这些。

他几步走过来,热络地去拍裴辞的肩膀:“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你说你一个大理寺少卿,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办案?办案怎么还买起人来了?”

裴辞没有回答。

顾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禾娘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不过话说回来,裴弟你眼光倒是好。这姑娘……”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忽然发现,那双哭红的杏眼正怯怯地往裴辞身后躲,像是在找什么庇护。

她谁都不看,就只看着裴辞。

顾宴的笑容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摊了摊手:“罢了罢了,既然是裴弟看中的人,我就不跟你抢了。”

裴辞挑了挑眉。

那一声“嗯”从鼻腔里懒懒地逸出来,尾音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桃花眼里映着细碎的日光,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被这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衬,愈发显得勾人…分明是冷的,却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承让。”

他吐出这两个字,转身便走。子宵紧跟在身后,绯色官袍在槐花影里一晃,眼看就要走出人群。

两步。

三步。

他忽然停了下来。

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精致如玉的侧脸轮廓。

春日的阳光从槐花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跟上。”

声音不大,落在满街的嘈杂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苏宝的耳朵。

宝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子宵已经上前一步,弯腰解了她手腕上的麻绳。

粗粝的绳子落地,她被捆了太久,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又麻又软,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敢喊疼,也不敢耽搁,小跑着跟上去。

被人买了了,好在……买她的是个漂亮公子…

这一趟差事办完,天色已近黄昏。

裴辞从城南的案发现场出来,翻身上马,走出半条街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勒住马,回头。

那小娘子就跟在他马后三步远的地方,裙摆上沾满了尘土,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一声都没吭,像一只被人捡回来的小猫,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连喘息都不敢太大声。

裴辞抬手揉了揉眉心。

忘了。

他忘了今日在集市上,自己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个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绞着裙摆,手腕上那一圈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赫然在目。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冷白的皮肤染成了暖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本想说……你走吧,不用跟着我了。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两个字。

“名字?”

宝儿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那双杏眼里的水光又开始泛上来,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被她拼命忍住。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槐花瓣。

“我……我没有名字。”

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阿娘从前在家都唤她宝儿,说等再大些,正正经经给她取个名字。

可阿娘还没来得及取,就走了。如今宝儿这个名字也一并没了……她被人卖了,被这位公子买了,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从前那个被阿娘搂在怀里叫宝儿的小姑娘已经跟着阿娘一起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件被人买走的物件。

物件是不需要有自己的名字的。

她咬了咬嘴唇,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仰着脸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模样又乖又可怜,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瑟瑟发抖地缩在人掌心里,等着人来决定她的生死。

“还请郎君赐名。”

那声“郎君”从她嘴里叫出来,又软又糯,尾音微微上挑,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裴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上欲坠不坠的泪珠,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唇,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膝盖,看着她手腕上那圈红痕。

整条街的槐花都在往下落,有一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只是那样仰着脸,用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望着他。

怎的……生的这般娇气……


  https://www.lvscwx.cc/books/20607/20607260/5205893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vscw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lvsc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