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两虎相争

建隆四年（963年）正月初七日，赵匡胤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担任大军主帅，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担任监军，率军南下荆湖，指挥大宋王朝第一场统一战争。

大军主帅慕容延钊是赵匡胤的好哥们，与赵匡胤情同兄弟，赵匡胤以兄事之，是前任殿前军一把手，也是赵匡胤陈桥兵变的大功臣之一，地位非常显赫。

不过正因为如此，杯酒释兵权中，慕容延钊是第一个被剥夺禁军军权的。

赵匡胤对他的猜忌之心，天下人都懂，慕容延钊也懂。

这场战争，慕容延钊千万别想着将灭国之功据为己有，还是想方设法的将功劳尽可能多的让给别人，否则赵匡胤不仅不喜欢，也会不高兴。

慕容延钊心里跟明镜一样，功高震主的道理他可太明白了，因此，这场灭国战，慕容延钊其实就两个字——划水！

而真正掌握军中大权的其实是监军李处耘。

李处耘这人有意思，李处耘出生于后梁贞明六年（920年），比赵匡胤大七岁，比慕容延钊小七岁，从年龄上看，他和赵匡胤、慕容延钊算是一辈人，但是他在大宋军中只是一个小辈，没办法，他发家太晚了。

李处耘的父亲叫李肇，是后唐一名中级将领，地位比赵匡胤父亲赵弘殷还要低一点，而且在和契丹人作战中不幸阵亡。

后晋开运三年（946年），契丹人攻下开封，当时先进城的是契丹人狗腿子、石敬瑭的姻亲张彦泽，这家伙一进城，就对开封大肆抢掠。

李处耘生性勇武，箭术高超，乱兵之中，他挺身而出，搭弓就射，百发百中，以一己之力保护自己的亲人邻居毫发未损，端的是一条好汉。

到了后汉、后周时期李处耘步入仕途，做的都是幕僚工作，是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的心腹幕僚。

显德二年（955年），李处耘又做了赵匡胤结拜大哥、时任昭武军节度使李继勋的幕僚，颇得李继勋敬重。

等到李继勋在淮南战场倒了大霉，被柴荣罢免节度使后，柴荣将李处耘调到了赵匡胤麾下，担任都押衙，李处耘从此成为赵匡胤的心腹。

李处耘以多谋善断闻名，在陈桥兵变中，功劳不小，发挥很是亮眼。

赵匡胤篡周建宋后，李处耘升任客省使兼枢密承旨、右卫将军。

等到李筠叛乱被平定后，升任羽林大将军、宣徽北院使；

而在赵匡胤讨伐李重进时，李处耘改任行营兵马都监；

李重进叛乱平定后，李处耘被任命为扬州知州，负责战后扬州恢复治理工作。

李处耘在治理扬州时，成绩斐然，深得民心，以最快的速度让扬州百姓安居乐业，显现出其卓越的治国安民才能，上马治军，下马安民，说的就是李处耘这种国士之才。

因此，赵匡胤非常重视李处耘，对其大力提拔。

建隆三年（962年）十月，李处耘奉诏回京，升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李处耘已经成为大宋朝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被赵匡胤视为取代慕容延钊、石守信等人的重要代表人物。

李处耘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任命为都监，和慕容延钊共同领兵。

正因为如此，大军一开拔，聪明的慕容延钊就病了，大军指挥权实际落入李处耘之手。

于是和高继冲交涉的是李处耘；

打响统一战争第一枪、率兵占据荆州的是李处耘；

在南平征兵，然后攻打朗州的是李处耘；

下令吃人肉的还是李处耘。

总之，在整个战争中，李处耘这个都监的表现比主帅慕容延钊抢眼多了。

他挂着都监的名头，行使的是主帅的权力。

期间他有没有请示慕容延钊？没有，至少史书没有记载。

慕容延钊会怎么想？不得而知，史书也没有记载，但是可想而知，慕容延钊心里肯定很不爽。

而这一切，李处耘都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令行禁止。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当李处耘掌握了大权之后，不知不觉间他性情大变，他不仅对外凶残，在自己的军队里也开始严刑峻法毫不留情。

其实李处耘本不是一个性情残暴之人，在此之前他没有任何残暴之举，

他下令吃人，有着极强的目的性，就是要瓦解敌人的抵抗之心，打的就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主意。

他对治理地方也很有经验，他知道军纪败坏的军队有多遭百姓记恨，因此从他担任都监第一天起他就非常注重整顿军纪。

李处耘也知道吃人这个办法不是长久之计，拿下湖南后，应该约束军纪，拉拢人心，因此他严厉禁止大军抢掠湖南。

这个时候出事了，主帅慕容延钊的军队还保持五代特色，最喜欢的事就是欺负百姓，占占百姓便宜。

这样一来，慕容延钊和李处耘的矛盾就爆发了。

早在襄州的时候，慕容延钊的士兵就有扰民之举，史称“衢肆鬻饼饵者率减少，倍取军士之直”。

其实就是慕容延钊的兵欺行霸市，买东西不给钱，倒也没闹到见血的地步。

但是，这就撞李处耘枪口了，李处耘觉得，这事再小，也是违反军纪，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他直接抓了两个闹得最凶的人，送到了慕容延钊面前，意思只有一个，这是你的兵，你来处理。

在李处耘看来，自己是监军，整顿军纪是自己份内之责，而慕容延钊作为主帅更应该严格约束自己的兵，遵守军纪，该杀头的杀头，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这人一送来，慕容延钊当即就火了，你要整顿军纪可以，可抓我的人之前至少先得给我打个招呼吧，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还是说你这是故意打我脸？处置，你现在叫我怎么处置？

慕容延钊二话不说，直接把人给放了！

放了？就这么放了？李处耘满头黑线，又给抓了几个，又送到慕容延钊面前。

慕容延钊老规矩，你敢抓，我就敢放。

这样反复几次，李处耘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敢情你当我开玩笑呢，军令如山，你这个主帅就是这么遵守军令的？

于是，以后李处耘抓到慕容延钊手下违反军纪的兵直接斩首示众。

打狗还要看主人，慕容延钊更是火大，李处耘你什么意思，你杀的是我的人，落得是我的脸面！

可李处耘杀的人都是明正典刑，有理有据，慕容延钊虽然很生气，也只能吃个哑巴亏，谁叫自己手下犯事了呢。

等大军拿下荆州，慕容延钊的亲兵又酗酒滋事，强奸南平将领的老婆，这事捅到李处耘这。

李处耘将司义抓来一顿斥责，倒也给了慕容延钊面子，没杀了这货。

结果这货转身就到慕容延钊这告了李处耘一状。

于是，在这种人的挑拨下，慕容延钊和李处耘本就不好的关系更加恶劣了起来。

等到了湖南，李处耘又见到慕容延钊的一伙兵进了民宅。

不一会，李处耘听到里面传来救命声，不用说，慕容延钊的兵肯定在干坏事。

李处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进去，狠狠的抽了一顿鞭打一顿，又送到慕容延钊处。

你看，这就是你的兵，强闯民宅，无恶不作，你看怎么办？

说实话，李处耘这事做得确实不妥，他要整顿军纪，直接砍了这些人，慕容延钊虽然很生气，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他倒好，证据抓足了，罪行定得死死的，这时候送给慕容延钊，他是让慕容延钊杀了他们，还是放了他们？

在慕容延钊看来，李处耘就是不安好心，诚心打他的脸。

慕容延钊大怒，将这个丢自己脸的家伙拖出去斩了。

这人是斩了，慕容延钊的面子掉得一干二净。

慕容延钊对李处耘火冒三丈，我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让你三分，可你小子也太不识抬举，面子都是相互给的，你不给我面子，我也懒得拿热脸贴你冷屁股。请你搞清楚，我才是大军主帅，你只是一个监军，谁主谁次，你搞清楚点。

于是，慕容延钊对李处耘积攒的不满就爆发了。

正好湖南爆发民变，慕容延钊马上向赵匡胤告了一状，都是李处耘这小子下令吃人，激起了民变。

李处耘也不含糊，也打起了官司，状告慕容延钊管束不严，纵容兵士，败坏军纪，激起民变。

好嘛，大军主帅和监军都打起了御前官司，你告我，我告你，这还怎么共同领军，两人用这样的态度告诉赵匡胤，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当赵匡胤接到两人的一纸状文，他头都大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官司怎么判？

这事好像是李处耘占理，整顿军纪是他应尽之责。

那就处罚慕容延钊，调走他，让李处耘接管大军？

开什么玩笑，军中上下等级森严，李处耘只是监军，慕容延钊才是主帅，两人起争执，李处耘首先就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再说之前慕容延钊已经被拿下了殿前都点检，他可是半句怨言都没有，赵匡胤要是为了李处耘撤掉他的主帅之位，叫慕容延钊怎么想，叫其他兄弟怎么想？

所以这事赵匡胤只能拉偏架，倒向慕容延钊。

于是这年九月十八日，李处耘被贬为淄州刺史，李处耘被贬原因是“以近臣护军，临事专断，不顾群议。”

实际上，这个罪名就是糊弄人的，大将领军作战，不独断专行，怎么领军？

李处耘很郁闷，但他不敢多说什么——“处耘亦恐惧不敢自明。”

为什么不敢说？因为这次冲突压根就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以慕容延钊为代表的翊戴老臣派和以李处耘为代表的新晋派的一次冲突。

当赵匡胤判罚结果一出来，李处耘说什么都没用。

李处耘觉得自己很冤枉，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结果却被贬，偏偏还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抱着这个心情，三年后的乾德四年（966年）李处耘抑郁而终，终年四十七岁。

赵匡胤知道李处耘受了委屈，当即为他停朝致哀，并追赠为宣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

后来更是让赵光义娶了李处耘次女为妻，是为明德皇后。

《宋史》对李处耘评价很高，称赞道：“处耘有度量，善谈当世之务，居常以功名为己任。”、

“处耘于创业之始，功参缔构，克荆山，靖衡、湘，势如拉枯，而志昧在和，勋业弗究，良可惜也；幸联戚畹之贵，秉旄继世，抑造物之报，啬此而丰彼欤？”

总体来说，李处耘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智勇双全，能文能武，才华横溢，是赵匡胤手下将领当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因为种种原因，李处耘终究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没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好在苍天有眼，他两个儿子李继隆、李继和在后来都建功立业，在《宋史》有传，尤其是李继隆更是一代名将，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

最后说说慕容延钊的结局，就在平定荆湘这年的闰十二月七日，慕容延钊病死，终年五十一岁。

两人相斗，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慕容延钊的逝世，其实昭示了新晋派将领崛起已成大势，此后新晋派将领逐渐成为大宋统一战争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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