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护犊子的赵匡胤

前文说到，翊戴老臣派代表慕容延钊和新晋派代表李处耘爆发冲突，最终赵匡胤拉了次偏架，站在了慕容延钊这边，导致李处耘抑郁而终。

赵匡胤的处罚方式公正吗？或许有人觉得不公正，可他却别无选择。

事实上，赵匡胤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经常不公正。

换句话来说，赵匡胤这人其实很护短，是个护犊子的主。

这年八月初三日，赵匡胤的救命恩人，殿前都虞侯张琼死了，《宋史》说是赵匡胤赐死，《续资治通鉴长编》说是张琼自杀，不管哪种，张琼是在被赵匡胤打得半死之后才死的，赵匡胤都是杀害张琼的罪魁祸首。

张琼之死，前面已经讲过了，除了因为赵匡胤怀疑张琼养私兵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张琼告发前任殿前都虞侯赵光义有不轨之举。

当自己的救命恩人、心腹功臣和自己的弟弟产生了冲突，善于护犊子的赵匡胤又一次选择了护短，站在了赵光义一边，弄死了张琼。

张琼之死，赵匡胤公正吗？一点也不公正。

说来也怪，这年赵匡胤打了很多御前官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下人老是爆发冲突。

接下来给他惹事的是，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汉州防御使马仁瑀。

马仁瑀这人有意思，他比赵匡胤小六岁，是个典型的学渣，小时候，他爹让他去读书，结果他干得最熟练的事就是逃课，把他爹气得够呛。

后来又把他送到学校去读《孝经》，读了十多天，结果他连一个字都不认识，这把老师给气坏了，直接把他给体罚一顿。

这位小马哥怀恨在心，等到月黑风高夜，他一个人静悄悄的摸回学校，也没干别的，他就放了把火，把学校个烧了个干净，好在这位老师运气好，没有当场烧死。

最终的结果是“博士仅以身免”，至于有没有烧死其他人不知道，反正学校是给毁了。

好家伙，小小年纪，读书不行，杀人放火倒是熟练得很，他这么能，还有哪个老师敢教他？

他爹绝望了，读书读到烧学校，你还读什么书，你爱咋地咋地，老子不管了。

小马哥无所谓，不读书就学武呗，因此他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当将军，偏偏这小子膂力过人，勇猛善射，是个能挽二百斤弓的神箭手。

这么好的条件不去当兵可惜了，因此他果断选择了去当兵，十六岁的时候就成为了郭威麾下的一个大头兵，他入伍的时候，也正值赵匡胤投靠郭威，两人算是战友。

但他在郭威手下比赵匡胤混的好，郭威一看到他，就十分喜欢这愣小子。

史称“素闻其勇，既见，甚喜，留置左右”，这待遇赵匡胤可没捞到。

后周建立后，小马哥升任内殿直，这可比赵匡胤那个禁军东西班行首值钱多了，是郭威的铁杆心腹亲兵。

等到高平之战时，赵匡胤率军冲阵时，就是他高呼一声：“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

然后跃马引弓，连毙数十人，周军士气大振，最终才有高平之战的胜利，可以说小马哥是立下了赫赫战功，他和赵匡胤算是同生共死的好战友。

战后小马哥因功被封为控鹤直指挥使，后又升任散指挥使，控鹤军就是直属于殿前司的精锐弓箭手部队，赵匡胤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淮南之战后，他又升任内殿直都虞候，还是赵匡胤的下属，两人的关系就不用多说了。

因此，陈桥兵变，他和李处耘、楚昭辅等人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宋朝建立后，小马哥升任散员都指挥使，领贵州刺史，不久又升为铁骑右厢都指挥使、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扶州团练使。

平定李筠叛乱后，又任龙捷左厢都指挥使；

建隆二年（961年），改领岳州防御使，移领汉州防御使。

在新晋派中，他的地位处于第二级别，仅次于李处耘。

到了建隆四年二月，小马哥犯事了，这小子读书不行，作弊倒是把好手，当时薛居正主持科举，担任主考官。他居然直接找到薛居正，让薛居正录取他的人。这是赤裸裸的科举舞弊。

薛居正没敢答应，坚持没有录取他推荐的人。结果这小子，酗酒滋事，带着这人，闯到薛居正家中，狠狠的骂了薛居正一顿。

这事闹大了，小马哥舞弊不说，舞弊不成还去闹事，御史中丞刘温叟马上弹劾他。

官司打到赵匡胤这里，这罪过可比李处耘大多了，赵匡胤没当回事，批评都没批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四个字，“帝优容之”。

小马哥一看，原来还可以这么玩，他更加我行我素，肆无忌惮。

惹完文官不算，他又惹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这人叫王继勋，王皇后的王，他正是王皇后的同胞弟弟，赵匡胤的小舅子。

王继勋这人也是个狠角色，长得很是帅气，史称“美风仪”，看着跟小白脸似的。

但是千万别被这位国舅爷的外貌给欺骗了，王国舅残忍嗜杀，凶率无赖，横行无忌，嚣张不可一世。

当时满朝文武，没有不被他欺负的，每个人看到他就唯恐避之不及。

此时他担任龙捷右厢都指挥使，领彭州防御使，地位和马仁瑀一样。

而且两人还算同僚，都在龙捷军共事，一个是龙捷右厢都指挥使，一个是龙捷左厢都指挥使。

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避免的就产生了摩擦。

别人怕王国舅，小马哥什么人，十多岁就杀人放火的主，他会怕你？

小马哥不买王国舅的帐，见面就和他吵，不仅吵，还想揍他一顿。

小马哥也不用拿什么刀枪剑戟，光凭他两条麒麟臂就能把王国舅打出屎来。

这样的狠角色，王国舅也很怵，只能是“惮其勇，颇为屈”，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但是两人矛盾越积越深，迟早有干仗的一天。

不过王国舅也不傻，真要和小马哥单挑，自己就是送死，于是他打算打群架。

这年八月，赵匡胤下令禁军到郊外进行演习。

两人日积月累的矛盾终于暴发了，可等着这个机会，甭废话准备开打，有仇必报，有气出气。

两人解决矛盾的方法很江湖很火爆——小马哥和王国舅约了一地方，然后叫王国舅指挥的龙捷右厢军和小马哥指挥的龙捷左厢军进行械斗。

请注意这是械斗，史书原话是“阴勒所部兵，私市白梃”，这可是真刀真枪的干，真爷们，真带劲！

龙捷军可是禁军四大精锐部队之一，个个都是好汉，这要真打起来，指不定要死多少人。

两人约架行为，其实也属于军队哗变。

眼看着龙捷军就要爆发一场罕见的内讧，好在赵匡胤消息还挺灵通，马上下旨，以最严厉的语气，制止了这场内讧。

不过赵匡胤也知道，这俩王八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他们呆在一起，迟早还有开打，他拦住第一次、第二次，拦不住第三次、第四次。

赵匡胤一想，只能搞掉其中一个，搞掉谁？

马仁瑀是禁军老将，功勋赫赫，王继勋就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而且这事还是王继勋扯的头，按理说，王继勋该倒霉了。

但是，王继勋可是赵匡胤小舅子，护犊子的赵匡胤又来了，来了个帮亲不帮理，他把马仁瑀给赶出京城，下放到密州担任防御使去了，而王继勋则留在了京城。

事后来看，开封人和洛阳人就应该祈祷上天小马哥把这国舅爷给弄死。

王继勋这人真不是个玩意，不久赵匡胤下令扩充一千人马，编入雄武军，由王继勋统帅。

王国舅很豪爽啊，一看手下将士们都是单身汉，就向赵匡胤请旨，给将士们找个老婆，集体脱单。

赵匡胤脑子一热，答应了，条件是：“此必有愿为婚者，不须备聘财，但酒炙可也。”

得了，王继勋等的就是赵匡胤这句话，至于条件，老子没听清，他直接下令——兄弟们抢老婆咯！

于是，开封百姓遭殃了，不知道有多少良家妇女，大家闺秀被这帮禽兽给糟蹋了。

等到赵匡胤知道后，马上下令抓捕雄武军，最后光处斩的就有一百多个。

就算赵匡胤把所有犯事的混蛋给杀了，而他们每人只祸害了一个人，开封城也至少有一百多个人被王继勋给害惨了。

实际上，被王继勋祸害的远不止这个数。

王继勋这篓子捅得大吧，不说砍了这厮脑袋，至少也得夺官去职吧。

但是赵匡胤没有对自己小舅子做任何处理，这事就跟没有发生一样。

到了乾德四年（966年），王继勋终于因为统兵无能，被解除兵权，贬为彰国军（治所在应州）留后。

结果王继勋大受刺激，把心中的怒火撒到了家中奴婢身上，他开始残害家中奴婢——“专以脔割奴婢为乐，前后多被害”。

王继勋家中成了一片修罗地狱，无数奴婢被王继勋残害至死！

终于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天降暴雨，把王继勋家中的围墙冲垮了。

王继勋家中的奴婢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纷纷不顾一切的逃了出来，当众诉说冤情。

这一幕，震惊整个开封，所有人无不对王继勋口诛笔伐，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一时间天下舆论一片哗然，如此恶魔，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赵匡胤慌了，小舅子这篓子捅大了，马上派人调查王继勋干的混账事，这事根本不用查，太多了。

赵匡胤只好下诏削夺官爵，勒归私第，仍令甲士守之，不久下令流放流放登州。

看样子赵匡胤是下了狠手了，可是打住，还没等王继勋到登州，赵匡胤改主意了，前面判罚通通只是放屁，王继勋改任右监门率府副率。  

到了开宝三年（970年），王继勋调到了洛阳。于是洛阳人的噩梦开始了。

王继勋这家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一个“美食家”，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人肉！

他开始强抢民女，稍不如他意，立马杀了，然后开吃。

史称“王继勋残暴愈甚，强市民家子女备给使，小不如意，即杀食之，而棺其骨弃野外。女侩及鬻棺者出入其门不绝。”

摊上这么一个杀千刀的食人恶魔，洛阳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洛民苦之而不敢告”。

而洛阳地方官都知道这位国舅爷不好惹，只能视而不见。

因为当今天子赵匡胤铁了心的要护犊子，谁也奈何不了王继勋，只要赵匡胤还活一天，王继勋就能继续逍遥法外，继续涂炭生灵。

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驾崩，洛阳的天终于亮了，王继勋靠山终于没了。

新任皇帝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继位，王继勋是赵匡胤的小舅子，可不是赵光义的小舅子，他立马被拿下。

赵光义下令成立专案组，调查王继勋，一调查，仅从开宝六年（973年）到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二月，王继勋亲手杀的人就有一百多个！

而这只是可以统计到的，天知道，这个恶魔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

最后赵光义下令，在洛阳闹市当众处斩王继勋，洛阳人人人拍手称快。

洛阳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是的，不要替赵匡胤掩饰洗脱，就是他放出了王继勋这个恶魔，赵匡胤不可能不知道王继勋的所作所为。

可赵匡胤护犊子属性一发作，王继勋也没事。

接下来再说说马仁瑀，马仁瑀被贬出京后，后来又担任了霸州监军，他的顶头上司叫李汉超，任齐州防御使兼关南兵马都监。

马仁瑀心高气傲，桀骜不驯，唯独对李汉超很是服气，“尝兄事汉超”。

两人关系还不错，可马仁瑀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经常不与李汉超打招呼，拉出兵马就跑到辽境内抢人抢牛羊（瞧见没，宋朝也对契丹人打草谷的）。

这让李汉超有些不爽，你用我的兵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抢到东西后不分些提成给我，你也太不会做人了吧。

李汉超一不爽，马仁瑀更不爽，枉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这么小家子气。

于是两人关系越搞越差，两人都是火爆脾气，指不定得闹出什么幺蛾子。

赵匡胤马上和稀泥，分送两人金钱做个和事佬，摆平了事。

以上基本都是官官相争时，赵匡胤护短之举，当官民相争时，赵匡胤护短就更明显了。

李汉超镇守关南时，有次也惹了出官司，有人告发他，强抢民女，借钱不还，是个无赖恶霸。

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本事，从关南来到开封，把官司都打到赵匡胤这了。

赵匡胤将这敢民告官的家伙叫过来，问道：你女儿能嫁给什么人？

告状的人老实地回答道：嫁给一农民。

赵匡胤又问道：李汉超没到关南之前，契丹人有没有来骚扰过你们？

告状的人又很老实地回答道：几乎年年都被契丹人打劫。

赵匡胤再问道：那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吗？

告状的人接着老实的回答道：没有了。

赵匡胤微微一笑，给告状的算了笔账。

那不就完了，李汉超是朕的贵臣，你女儿给他做妾，不强过嫁做农妇吗？再说如果没有李汉超守关南，还能保住你们一家的生命财产吗？

说完，赵匡胤把这人骂了一顿，打发了事，李汉超镇守有功，抢你女儿是看得起你，你非但不感恩戴德，还来告状，真是个白眼狼。

告状的人傻眼了，这官司还能这么判？感情我女儿就应该被李汉超抢，他就应该欠钱不还？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可皇帝玉口金言，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赵匡胤赶紧派人对李汉超说：“亟还其女并所贷，朕姑贳汝，勿复为也。不足于用，何不以告朕耶？”

你赶紧把人女儿和钱还给别人，你以后别干这事了，你要缺钱，干嘛不和我说。

李汉超听完后，感激泣零，誓以死报。在镇17年，终于痛改前非，成为民爱吏敬的一方好上司。

这样一来，告状的人满意了，人财俱还；李汉超也被皇帝彻底感动流泪，护短能护到赵匡胤这地步，真是有水平。

这事记载在《宋史·李汉超传》，首先出自于欧阳修的《归田录》，被宋史采纳。

而在《资治通鉴长编》中，此事发生在乾德五年（967年）三月，故事情节大同小异，但主角变成了镇守沧州的横海节度使张美。

这就是护犊子的赵匡胤，官民相争，他永远都护官的短。

在他的默许甚至是纵容下，符彦卿、石守信这些人，基本都是与民争利，残酷剥削百姓的主。

这就是赵匡胤，一个护犊子的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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