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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天地悠悠


皇帝从秋猎结束回到皇宫之后,一切如常,照旧处理政务。

她将萧贤派去地方军中历练,慰问将士,这是皇帝在为储君铺平最后一段路。萧贤早已有过监国的经历,朝野上下对她皆有好评,此番再经军旅磨砺,待她归来时,便将真正羽翼丰满。

朝臣们见皇帝精神尚可,安排井井有条,无不松了一口气,但赵延玉依旧忧心忡忡。她只能尽力多帮皇帝处理事务,为她分忧。

只当是皇帝生了一场寻常的小病,需要安心静养,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些。



赵延玉虽然早已无心再管话本的事,但《赴秦》这本书她一早就写好了,后期的连载和刊印自有兰雪堂按部就班地跟进。

书接上回,嬴政把易清川带回秦王宫,让她成了自己的近侍。进宫后,易清川凭着自己的学问、机敏才智,以及对秦史的了解,在秦王宫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渐渐参与进了权谋博弈。

她利用杠杆原理举起巨鼎,震慑朝堂;发明造纸术,推动文化传播;发明曲辕犁,改革农耕;周旋于七国权贵之间,巧舌如簧,甚至作出惊人诗词,让敌国使者词穷而退。

她提前揭露了内侍顟毐与太后赵氏的私情,瓦解了宫闱阴谋。

也因此在那个雨夜,易清川见到了嬴政脆弱的一面。少年蜷缩在榻上,泪流满面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不爱我?还要杀了我?”

那一刻,易清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历史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人。

她守在嬴政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大王,您不是一个人。以后有我。”

嬴政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干了,才慢慢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几天后,嬴政下令处死了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天夜里,易清川找到她的时候,嬴政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玉佩——那是她小时候父亲赵氏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她们是无辜的。但如果不死,那些人就会拿她们来对付我。”

易清川走过去,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嬴政终于转过头来,眼眶泛红,却没有再掉一滴泪。她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了。”



加冠礼的前一晚,咸阳宫的气氛比平时凝重许多。明天就是嬴政正式加冠亲政的日子,这意味着她将彻底摆脱掣肘,真正掌握秦国的权力。可越是临近这个时刻,嬴政反而显得越沉默,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易清川看出了她的紧张,笑着说:“大王,今晚我带您看点好东西。”

她拉着嬴政来到宫殿最高的露台上,那里摆着一个她捣鼓了好几天的东西——一个用竹筒、木架和火药粉末拼凑起来的简陋装置。嬴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怪模怪样的物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易清川点燃了引线。

五彩斑斓的光芒在漆黑的夜空中炸裂,照亮了整个咸阳城。城中的百姓也被惊动了,纷纷抬头张望,有人以为是天降祥瑞,跪地叩拜。

嬴政仰望苍穹,眼中映着那转瞬即逝的璀璨,轻声问:“你会一直陪着孤的,对吗?”

易清川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嬴政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从那以后,嬴政对易清川更加信任亲厚。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后来有一件事让这份感情变得更加深刻。

当时秦国有殉葬的旧俗,每逢王族或显贵去世,都要杀死大批虜隶和侍从陪葬。

易清川听说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找了个机会对嬴政道:“大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杀那么多活人去陪葬,除了白白丧命,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用陶土烧成人形替代,既尽了心意,又不伤人命。”

嬴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易清川认真道:“我在意。每一个活人都有自己的命,不该为了死人去死。”

嬴政道:“好,依你。以后秦国的王陵,都用陶俑代替活人。”

这个命令一下,不知救了多少条性命。

嬴政在下令之后,又召来了工匠,让她们照着易清川的模样,专门烧制了一尊陶俑。那陶俑做得栩栩如生,眉眼含笑,站在那儿的样子,就像易清川本人一样。

工匠完工后,嬴政亲自去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尊陶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陶土做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既然你说会一直陪着孤,那孤就把你留下来。哪怕千年万年,你都得在。”

……

故事的发展,令人心潮澎湃,又不禁嗟叹。到底是历史创造了后人,还是后人创造了历史?易清川的存在,仿佛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毫无违和感。读者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也许历史上真有过这样一个女子,只是被时光的尘埃掩埋了姓名。

后来,易清川来到军营,训练死士,设计战术,助秦军多次以少胜多;发明马镫与炒钢法,提升骑兵战力;改良弩机,制造简易火药,发展医疗救治伤兵,助力秦推行郡县制与统一度量衡,加速了秦统一六国的进程……

她处处展现不凡,声望越来越高,俨然成为秦国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还偶遇了好几位青史留名的重要人物,与她们结下生死之交,经历了几个许许多多重大的历史事件,甚至主导了其中一些,惊心动魄。

书里的男人也各有各的特色。

清雅博学、与易清川有着精神共鸣的大儒之男秦清;前期骄憨骄纵、与易清川针锋相对、后期渐生情愫的世家贵男温窈;冷面杀手、快意恩仇的楚凌戈;天真柔弱、将易清川视为英雌的赵国郎主赵芊;恨不相逢未嫁时的寡夫雅夫人赵雅;还有别人为拉拢易清川所赠的双胞胎哥弟丹儿与舒儿……感情线错综复杂,但写得都很动人,每一对都仿佛天作之合。

易清川的机敏智慧,对朋友的真诚与担当,对伴侣的温柔与尊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真女儿本色”,让敌人也不得不佩服,读者们不自觉地为她所倾倒。

爽文看似简单,想要写好却很难,这就考验作者的功底了。庭前玉树就写得很巧妙。

以一个后世人的视角去看战国时代,不管是说话方式、穿衣吃饭还是房子车子,都写得细致有趣。

读者能产生强烈的代入感,仿佛身临其境,自己也穿越到了陌生的古代……让人不禁大呼过瘾,如饮美酒。

……

鸣玉班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草台班子”了,她们在各地设有分舵,定期全国巡演,甚至远赴海外。运作模式也已相当成熟,从剧本改编、演员选拔、舞台设计到宣传发行,皆有专人负责,自成体系。

《赴秦》的热度如此高涨,鸣玉班自然不会错过。

早在故事连载过半时,班主锦官便已着手筹备话剧改编事宜。赵延玉原本不打算插手,她对锦官的能力是放心的,但这一次,她却破例亲自去了鸣玉班探班。

赵延玉到时,演员们正在进行片段排练。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锦官陪着,在一旁静静观看。

台上的演员们穿着新制的戏服,正在排演一场秦宫廷议的戏份。赵延玉的目光在那些服装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秦人崇尚深衣、袍服,颜色以黑为主,布料多用粗麻织布,丝织品只有贵族、官吏、上层能用,质地古拙厚重。

她之前曾亲自画过一些服饰设计图交给锦官,如今看来,鸣玉班的裁缝们确实下了功夫,成品相当还原,演员们穿上后,站在那里,便有了几分先秦的风骨气韵。

一场戏排演完毕,赵延玉走到台边,给演员们讲了几处细节上的建议。某个动作的幅度,某句台词的停顿,某个站位与光线的配合。

之后,她回到茶室歇息,锦官还在外面继续盯着排练。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戏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排练用的浅色深衣。

“主君,请用茶。”

他低眉顺眼地奉上茶盏。

就在赵延玉伸手去接的刹那,他手腕一抖,那盏茶竟不慎朝着赵延玉的衣襟泼去!

赵延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侧了侧身,那盏茶便擦着她的衣袖泼在了地上,连一滴都未沾身。

那小戏子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算计好的羞赧,变成了错愕,继而化为尴尬无措的懊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延玉看着他,心中竟有些想笑。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总有各种各样的人,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接近她、攀附她。

泼茶、摔倒、偶遇、送荷包……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她甚至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有某种定律了。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帘被掀开,锦官走了进来。

她一声呵斥,让小戏子退了下去。

锦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不老实。给赵延玉倒茶的时候故意弄洒一些,然后借着为赵延玉更衣的由头入侍,伺机勾引。

《赴秦》这部话剧里,男角色虽然不少,但戏份差距特别大。有的人物很精彩,有的只是个镶边的,所有男演员都挤破脑袋想演主角,几个人为了抢同一个角色争得头破血流。

这小戏子就是想傍上赵延玉,要么干脆离开这一行,要么哪怕赵延玉随手给他个角色走后门,他也能一下子红起来。

现在的男孩,心思都歪了。一见到赵延玉这样的大人物来了,就被晃了眼,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想着攀附上她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赵延玉的床哪是那么好爬的?也不看看那样的人物能不能看得上你。

就算真爬上去了,命运的便宜背后都标好了价码,赵延玉后院那些男人有多可怕?心机深沉的、跋扈不饶人的——没点本事的进去,只有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份。

锦官在心里已经给小戏子想好了结局。把他赶出去,就此发落了他。不守规矩,就不能在这里待着。

她希望鸣玉班永远是块唱戏的净土,而不是攀附权贵的梯子。

回过神来,锦官依旧面上保持着微笑,恭恭敬敬地问:“主君对方才的排演可还满意?”

赵延玉缓缓点头。

“首演要抓紧一些。到时候,会有一位大人物亲自过来看戏。”

锦官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属下必当全力以赴。”

“……快一些,如果可以的话,再快一些。”

锦官俯身应下,稍后,她抬起头看向赵延玉,这才注意到,主君的眼里,不知为何,隐约有着一抹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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