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尽君今日欢

数日后

鸣玉班的戏楼前，一辆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萧华在赵延玉的搀扶下，踩着马凳缓缓落地。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头上只簪一根白玉簪，通身并无彰显身份的饰物，看上去不过是一位气度雍容的富家娘子。

两人在几名便装侍卫的簇拥下，从侧门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今日底下的人不多，是赵延玉臣特意安排的，一则免得人多嘈杂，二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不多时，场内灯火骤暗，乐声渐起。一阵低沉的鼓点，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昏暗的灯光下，一座阴森的古墓甬道呈现在观众眼前。石壁嶙峋，蛛网垂挂，几点磷火般的幽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将氛围烘托得既逼真又恐怖。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紧张的喘息，几名作盗墓贼打扮的演员从舞台一侧奔出，手中举着火把，神色慌张，仿佛在被什么人追赶。

紧接着，一道清瘦身影跃入舞台中央——正是女主角易清川。

她与那几个盗墓贼在甬道和墓室中追逐、闪避、搏斗。

动作干净利落，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舞台表演所需的张力与夸张，又不至于显得虚假浮夸。台下观众的心绪很快被带入剧情之中，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易清川踉跄后退时，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墓室中央石台上的那柄青铜剑——

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舞台陷入彻底的黑暗。乐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观众们屏息凝神，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片刻后，一缕清越的笛声响起，如同晨曦穿透薄雾。舞台上的灯光缓缓亮起，天幕上绘着苍茫的远山与辽阔的原野。易清川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上，衣衫微乱，满脸茫然，望着眼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景象，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疑问——

“这……是哪儿？”

台下响起一阵会心的轻笑。穿越，开始了。

……

《赴秦》的布景、道具都很考究，场景丰富完善，演员们的表演也都十分出色，眼神和肢体动作非常传神。

一幕幕场景徐徐展开，既有主角闹出的各种笑话和精彩的冒险历程，也不乏气势恢宏的大场面。

然而，随着剧情不断深入，到了后半段，主题渐渐走向深沉。那些欢笑与惊奇慢慢沉淀下去，暗流开始涌动。

易清川在秦国朝堂上日益站稳脚跟，却也日益成为众矢之的。

她与韩非结交，引为知己，却因她的介入，反而加速了韩非的死亡。

当韩非被赐鸩酒、死在牢狱中时，易清川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嘶吼。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一幕，演员演得极好，那种无力回天的悲愤与自责，透过颤抖的指尖、滚落的泪水，直直地撞击着观众的心房。

紧接着，便是易清川与嬴政的第一次正面冲突。

“易姊，你难道就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来质问孤吗？”

舞台上的嬴政，年轻的面容隐在烛火的阴影中，声音低沉。

而易清川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倔强而坦然：“陛下，韩非无罪。臣……只是不想看到无辜者枉死。”

嬴政冷笑：“无辜?在这宫中，何来无辜？”

两人对峙的剪影，被舞台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幕布上，仿佛两道即将分道扬镳的轨迹。

……

赵延玉始终注意着皇帝，看到半途，见她面色有些苍白，便开口道：“陛下，天色不早了，不如……臣先陪您回宫歇息？”

皇帝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离席，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回皇宫，回到寝殿，皇帝在榻边坐下，似乎想吩咐什么，却忽然眉头一皱，猛地侧过头，一把抓起榻几上的茶盏，掩住了口唇。

几声沉闷的咳嗽后，当她放下茶盏时，那洁白的瓷壁上，赫然溅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陛下！”内侍大惊失色。

赵延玉一直跟在身侧，此刻也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断裂了。

“来人！快传御医，快！”

内侍们飞奔着去传召御医，宫人们端来热水和帕子，跪在地上收拾那染血的茶盏。

赵延玉半跪在榻前，一只手紧紧握着皇帝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却发现自己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御医们很快赶到。

为首的是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医正，她跪在榻前，屏息凝神地为皇帝诊脉。

她反复诊了又诊，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战战兢兢，欲言又止。

皇帝靠在软枕上，神情出奇地平静。

“如何？直说吧。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不过是想听你们给个准话。”

“陛下沉疴难返，元气已伤，若能好生将养……或可……或可保……”

“保多久？”

“……半年。”

说完话，御医立刻跪倒在了地上，生怕皇帝会因此发怒而处斩了她们！

“臣等无能！臣等万死！”

众人跪了一地，皆大气也不敢出。

…

好好将养，也只有半年了。

皇帝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时间反而心里踏实了。

“半年……够了。都起来，别跪着了。朕的病，还要靠着你们。都起来吧。”

她没有过多责怪御医们。越是站在权力的顶峰，越是能体会到，有些事即便贵为天子，也终究无能为力。生老病死，便是其中之一。

就像《赴秦》里的始皇帝，纵然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也逃不过对死亡的恐惧与对长生不老的执念。她曾派遣方士出海寻仙，曾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炼制丹药，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而归。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能留住。

……

待皇帝服下了煎好的汤药，便遣散了医者和内侍们，转而宣召了李秾。

李秾来到殿中，望着榻上那个她辅佐了半生、看着她从一个青涩的少女成长为一代英主的帝王，终究没能忍住，落下两行浊泪。

皇帝无奈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年纪越大，泪窝子倒越浅了。延玉，快哄哄你师傅。”

她转头看向赵延玉，却见后者也是泪光闪闪，碎琉璃一般。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一老一小……朕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旋即，赵延玉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露出了一个竭力镇定的笑容：“臣等失态，陛下恕罪。”

李秾也擦干了泪，躬身行礼。

“还有，半年……”

“有几件事，朕要亲口交代你们去办。”

皇帝靠在枕上，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两人垂首听着。

“朕的身体状况，不可外传。朝堂内外，宗室藩王，各国使节……任何人问起，只说朕是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月。若走漏了风声，底下那些人该乱了。”

“速速召回太子。即刻派出可信之人，日夜兼程，传朕密旨，让萧贤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即刻启程回京。她必须在……必须在朕还能亲自见她的时候，回到朕的身边。”

“在太子回京之前，宫内宫外，不可生出任何事端。严守宫禁，加强九门巡查。密切留意宗室大臣动向，若有异动……你们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是，臣等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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