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祁绪楠

追光落下来的时候，祁绪楠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

灯光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惨白的光晕里。

舞台四周是暗的，看不见观众席，看不见候场区，看不见那些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整个世界只剩下脚下这一块发亮的地板，和前方那排沉默的摄像机。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祁绪楠闭上了眼睛。

过去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一帧被加速播放的旧录像——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父母送去舞蹈班的小男孩。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开心，以为那里能学到唱歌跳舞。

直到第一节课结束，父母接他回去的时候对他说：“学舞蹈只是锻炼身体，别太认真，以后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把一支自己录的舞蹈视频给父母看。

父亲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桌上，表情平静地说了句：“跳得还不错，但能当饭吃吗？”

他想起进入公司训练的时候，家里的态度好像忽然变了，父母没有阻拦，甚至帮他联系了行业里的人。

他当时以为他们终于想通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想让他来体验一下社会，知道这个圈子到底有多不容易，然后“碰壁”了就会收心回家。

他想起自己被分到B班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蹲在练习室的角落里，盯着手机上那些初舞台直拍视频的数据发呆——有粉丝、有应援、有热度。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后来自己升到A班了，有了粉丝，有了热度，有了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灯牌和应援。

然后他的经纪人在楼梯间里对他说：“你爸妈说，节目结束之后，你回家，该干嘛干嘛。”

这些片段在祁绪楠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何旭。

那人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声音沙哑平淡，说的那句话他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你想跳，就跳好；你不想跳，那就别跳。你的人生，在你手里，不在他们手里。”

时间不允许他走神太久，音乐响了。

他开始动的那一下，何旭就知道这个人赢定了。

何旭坐在监控台后面，目光追着舞台上那个身影。

从第一个八拍开始，他就知道祁绪楠根本没把那个经纪人放在眼里。

祁绪楠跳得太好了。

好到何旭能看出他把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全部砸进了这支舞里。

每一个动作都比彩排时更用力，却又不失控制。

那种被囚禁太久终于挣脱出来的张力顺着他的指尖、腰腹、膝盖的每一个角度往外渗。

何旭看着监控屏幕上那几块分屏同时捕捉到祁绪楠的剪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就连偶尔才来的韩宇也看出了花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小孩今天状态可以啊，他之前彩排没这么猛。”

“人被逼久了，总是会反抗的。”何旭说，“今天就是反抗状态。”

“你逼的？”

“放你的狗屁！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形象吗？”何旭猛地给了韩宇一肘子，疼得对方连连摆手。

祁绪楠的ending  pose定住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观众席前排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举着灯牌疯狂挥舞，有人捂着嘴哭。

那些亮蓝色的、写着"祁绪楠"三个字的灯牌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祁绪楠走到候场区入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着监控台的方向，隔着半个演播厅的距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何旭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台上的沈一恒接过话筒，开始走下一组表演的串场词。

整个场馆的氛围被越推越高，一个个精彩绝伦的舞台把观众们的热情顶到巅峰。

许舒桐A组「回响」，江洋站在了最前排。

那首歌的副歌有一段极长的持续高音，许舒桐在排练的时候总担心他撑不住。

但江洋唱下来了，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周维A组「余烬」是一首抒情曲。

整支舞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情绪层层递进，像一壶慢慢烧开的水。

许舒桐B组「裂痕」，宋应文和王亦君第一次在同一组里合作。

两个人的风格相反——宋应文稳，王亦君冷，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副歌那段双人对称的走位，他们练了无数遍，终于在舞台上呈现出了那种既疏离又紧密的张力。

许舒桐站在他们中间，长发被舞台风吹起。

三个人的声线交叠在一起，把那句“裂痕越深，光越亮”唱得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郑在元A组「破茧」是今晚的倒数第二组。

赵天宇站在前排，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他的舞蹈一向以力度见长，但今晚多了几分克制，副歌的连续转体他做得稳当利落，落地时甚至比彩排时还要干净。

唱的部分也稳住了，气息没有因为高强度动作而断掉。

但刘鑫阳的状况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他的站位在赵天宇左手边，副歌第一段的地板动作，他起势的时候慢了半拍，虽然勉强跟上了节奏，但动作幅度明显缩了水。

沈一恒A组「暗夜」压轴登场时，演播厅的灯光暗到了极致。

杨胜站在C位，黑色舞台服几乎融入背景，只剩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追光勾勒出轮廓。

音乐是暗沉的电子音，像某种巨兽在深海里翻身。

观众席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整晚最整齐的尖叫和掌声。

灯牌上的“杨胜”两个字被举得高高的，连成一片发光的墙。

至此，三公八组表演全部结束。

全场灯光亮起，四十个人从舞台两侧走上来，站成三排。

杨胜站在第一排正中间，黑色舞台服上的汗渍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但胸口还在起伏，指尖残留着刚才那支舞的余温。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舞台侧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何旭正站在监控台边缘，双臂交叉，帽檐压得很低。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偏头，只是抬手按了按耳塞。

沈一恒从舞台侧方走上来，银灰色西装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手里没有台本卡，只有一支话筒和一个信封。

“感谢今晚所有选手的表演。”沈一恒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低沉平稳，“我知道你们已经等了很久。”

观众们同时屏住了呼吸。

“按照规则——第三次公演之后，每个导师名下的十位选手，综合现场观众投票和金娴导师的建议，排名前五的留下，后五位的淘汰。”

沈一恒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二十个人，会离开这个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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