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给点空间就绽放

民国著名学者梁启超在《王安石传》中曾评价宋太祖篡位过程道：“宋艺祖之有天下，实创前史未有之局……以区区一殿前都点检，未尝有赫赫之功，亦未敢久蓄不臣异志。陈桥之变，醉卧未起，黄袍己加，夺国于孤儿寡妇手中，日未旰而事己毕……由此观之，前此之有天下者，其得之皆以自力，惟宋之得之以他力。”

在梁启超看来，赵匡胤区区一个殿前都点检，没有曹操、刘裕那样的功劳和声望，也没有萧道成、萧衍这样的羽翼和人脉。

只是喝了点酒，睡上一觉，就当上了皇帝。

别人当皇帝，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赵匡胤能成为皇帝，靠的都是他人之力，于是赵匡胤猜忌手下人，从根子上导致宋朝积贫积弱。

梁启超这话显然书生意气过重了些，诚然，宋朝积贫积弱的根子确实和赵匡胤有关；诚然，赵匡胤在篡周建宋前功劳是不如曹操、刘裕，人脉不如萧道成、萧衍。

但是说赵匡胤没有赫赫军功，就有些过头了。

赵匡胤若是没有显赫的军功和声望，丰厚的羽翼和人脉，又怎么能得手下将士拥戴？

若是赵匡胤只靠他人之力登上皇位，他人又为何会选赵匡胤呢？

若是随便睡上一觉，醉上一醉，就能黄袍加身，其他人怎么不醉个皇帝出来？

事实上，赵匡胤着实立下不小的军功，高平之战只不过是牛刀小试，就立下了护驾救主之功，而后赵匡胤又跟随柴荣攻城拔寨，成为后周诸将中，最闪亮的明星！

这一切都要从高平之战说起。

高平之战，柴荣在绝境下迎来大爆发，一战击退死敌刘崇的进犯，最缺乏的军功和威望瞬间就抓到了手里。

柴荣真正成为后周王朝最高主宰，目光所到之处，后周臣民，无一不俯首称臣。

很快，柴荣就将目光对准了周围的国家，他是要做唐太宗的人，扫平群雄，一统海内，是他此生最高的理想抱负和应尽之责。

于是，史称“帝常愤广明以来中国日蹙，及高平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

请注意，削平天下四字，此时柴荣豪情万丈，

我于大周无所抗，不灭群雄怎称王？

虎啸龙吟，放眼宇内，天下群雄，谁堪敌手？

当柴荣看到了后周王朝的版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敌人。

后周王朝，北方有契丹压顶，虎踞幽燕，狼子野心，是中原王朝心腹大患；

还有北汉占据太原，不断在背后捅刀子，是后周不共戴天的死敌；

东南有南唐、吴越，吴越向来称臣，不用理他，南唐其志不小，经常搞小动作，不可小觑；

正南有南平和南汉，南平地处要害，国力弱小，可以不管，南汉天高皇帝远，想管也暂时管不了；

西南则是后蜀，割据天府之国，还迈出了一只脚，不可不灭。

也就是说，后周王朝除了东面大海，没有敌人，其余三个方向都有直接交战的敌人，主要有西向的后蜀，北向的契丹、北汉，南向是南唐。

面对如此多的敌人，柴荣该如何实现他削平天下的宏图大业呢？

周显德二年（955年）四月，柴荣决定给大臣们出两道作文，并限期完成。作文题目很简单——《为君难为臣不易论》以及《平边策》。

两篇作文，两个意思。

第一，安逸的日子结束了，现在该考虑皇帝该怎么做，臣子该怎么做了。

第二，顾名思义，就是该怎么开疆拓土！

很快陶蒨、窦仪、杨昭俭、王朴等人都给出了一份让柴荣满意的答卷，尤其时任刑部比部郎中王朴，他的作文更是满分作文。

王朴在他提交的《平边策》为柴荣提供了一个战略方针。

要想平定天下，就得先从好打的下手，王朴将矛头指向了南唐，南唐土地肥沃，与后周接壤且可以攻扰的地方有近两千里之长。

后周只要派少量的兵力袭扰南唐，就能让南唐疲于奔命，等南唐国力耗竭，后周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一战夺取江淮。

江淮易手，后周就能国力大增，平定江南指日可待。

等灭南唐，南方必将传檄而定，到那时再调转枪头，先夺幽云，再灭北汉，再图契丹！

王朴在他的满分作文里，首次提出先易后难方针，这就是后来赵匡胤统一中原“先易后难，先南后北”战略的理论雏形。

其后二十余年间，柴荣和赵匡胤的南征北伐，基本都按这个战略方针来执行。

五代第一名臣王朴以这样的方式登上历史舞台。

战略方针出来了，接下来就该出兵了吧？慢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战争是个烧钱的活，没钱怎么打仗？

这时，柴荣惊讶的发现，自己口袋里真没钱了，钱到哪去了？被和尚给吞了。

请务必相信，任何时候，这些吃斋念经，“一心向佛”的佛门子弟，永远都是富得流油的家伙。

甭管有钱没钱，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卒农夫，都心甘情愿的给佛教添香油钱。

而且越是乱世，佛教越是昌盛。

宗教这玩意，本就是自我解脱，自我安慰的一种方式，到了乱世时，就成了人们避难所，因为这帮僧尼是不用纳税，不太受世俗法律制裁。

于是，很多百姓为了逃脱法律制裁，或者为了逃税，纷纷当起了和尚（这点在宋朝体现得淋漓尽致，宋朝是中国和尚最多的几个王朝之一，甚至当和尚用的度牒成为国家财政收入主要来源）。

偏偏五代时期，兵连祸结，无数无辜百姓死于战乱，活着的人再遁入空门。

导致天下田地荒芜不说，还让国家少了很多税收，到了柴荣这会，以致于百民不能养一兵。

这叫柴荣如何能忍！

于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周世宗灭佛来了。

柴荣没有二话，直接把和尚尼姑赶出寺庙，回家种地生娃，给国家交税。

至余空出来的寺庙，毁了！于是后周境内一下子毁了三万多寺庙，剩下两千多寺庙，和尚尼姑剩了六万多。

这还不算完，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柴荣一看这些佛像可是真金白银打造的，毁了金佛，钱不就来了吗？

于是佛教发展历史上四次大浩劫——三武一宗灭佛（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正式完成。

于是，通过灭佛，柴荣的腰包一下子就鼓起来了，这就叫，干掉和尚，皇帝发财。

战略有了，钱有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出兵了？

慢着，万一大周一出兵，契丹人南下怎么办？

托儿皇帝石敬瑭的福，契丹人占据了幽云十六州，从此中原王朝失去了天险。

怎么办？这时一个叫张藏英的海归大孝子，为柴荣献计献策，排忧解难。

他早在这年正月，就自告奋勇，去深州（今河北衡水市深州）李晏口，挖通连绵数百里的胡卢河，以河为险，防备契丹人南下。

最后，在张藏英精妙绝伦的指挥下，一道防线形成了，大大减轻了后周防御压力！

正好这时，辽国皇帝是大名鼎鼎的睡王耶律璟，统治十分黑暗，内斗激烈，根本无心南下。

于是柴荣可以放心的出兵了。

很快柴荣统一天下的战争打响了！

本来按王朴的战略方针，首先应该打南唐。

但是柴荣这次出兵，稍稍出了些偏差，柴荣没打南唐，而是打后蜀的秦州（今甘肃秦安）、凤州（今陕西凤县）、成州（今甘肃成县）、阶州（今甘肃武都）四州之地。

原来，这是当年契丹灭掉后晋，蹂躏中原之时，四州为自保，就近投靠了后蜀，从此四州成为后蜀的地盘，后蜀将自己的势力迈出了四川。

这四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是进出四川的必经之路，当年诸葛亮每每北伐，都要先出兵夺取这片土地。

后蜀对此地极为重视，有了这四州，后蜀进可攻，退可守，因此派大军驻守此地。

而对于柴荣来说，这四州落入后蜀之手，就相当于四把锋利的匕首，顶在自己的软肋上。

柴荣不收复这四州之地，永远都要防着后蜀趁虚而入，他就别想发力南征。

为了解决后顾之忧，这年五月初一，柴荣命凤翔节度使王景、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客省使昝居润等人率领大军，自大散关而出，直逼秦州。  

此时赵匡胤恨不得自己能亲自领军出战，可惜，他是殿前都虞候，柴荣不亲征，他捞不到出场机会。

赵匡胤只能成为柴荣统一第一战的观众。

但就是这样，赵匡胤依然迎来了发光发亮的机会。

王景率军出战后，战争伊始，进行得很顺利，后周大军连下黄牛堡等八寨，直扑凤州而去，逼得后蜀大将赵季札不战而退，最后被孟昶砍了脑袋。

但是到了六月，后周大军遭遇严重挫折，后蜀主帅李廷珪在凤州东北六十里的威武城附近大败周军，后周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俘。

消息传到开封，柴荣大为震惊，自大周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这么高级别的将领被俘！

这时，后周朝堂大臣们叫苦连连，认为从开封万里转运军粮，也实在困难，请求罢兵。

柴荣挨了一记大闷棍，来了个开门黑。

然而，柴荣的字典永无后退二字，他马上从河北前线调来彰信节度使韩通，担任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协调西南行营军务。

可惜的是，一直到七月，前线还没有打开局面。盘踞四州多年的后蜀大军，依靠地利之势，让周军频频受挫，战事开始相持不下。

柴荣心烦意乱，看战局不退不行，可真退了又不甘心，于是他派赵匡胤去前线调查情况。

赵匡胤赵特派员一到前线，马上摸清了情况，然后他报告柴荣，这四州一定可以拿下，并且提出他经过实地考察后，做出的战略计划：

凤秦成阶四州，以凤州、秦州最重要，凤秦两州互为倚角，尤其是凤州是四州的咽喉之地。

赵匡胤主张猛攻凤州，扼住四州咽喉，围城打援，孤立秦州，这时，周军趁凤州被困死，再攻破秦州，秦州一战可下，到时成阶两州就会自动归降，这时再去攻打凤州，四州就能被拿下。

柴荣听完之后，击节赞叹，依计而行。

这年闰九月，王景在唐仓镇（今陕西凤县唐藏镇）和黄花谷（今陕西凤县东北）相继设伏，全歼敌军，打掉了蜀军刚刚恢复的信心。

不久，秦州守将韩继勋以孤城无援为由，留观察判官赵砒守城，自己甩下满城军民官佐，独自逃回成都。

主将都逃了，副将赵砒还打个毛线，马上投降，周军一举拿下秦州。秦州一被拿下，成、阶二州相继出降。

后蜀大军全盘崩溃，四州就剩下凤州了。没想到凤州守将王环是个狠角色，一直坚持了两个月，力保凤州不失。

可惜，后蜀大军大势已去，王环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这年十一月十四日，周军攻破凤州，生擒王环。这样一来，柴荣顺利收复四州，挡住了后蜀出兵之路。

期间孟昶还派人写信向求和，柴老弟，我们都是皇帝，打人不打脸，这次算你赢了，我认输，这四州我就不要了，还给你，我们还是好兄弟。

柴荣呵呵一笑，四州我就笑纳了，你也别跟我称兄道弟，天下能有两个皇帝吗？皇帝只能姓郭！

孟昶听完之后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也没办法，只能把剑门关一关，退守四川。

这正中柴荣下怀，要的就是这样，你不当缩头乌龟，我哪敢放下南下？

这场四州之战，让柴荣收复不说，还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放下南下。

而四州之战的战局发展完全符合赵匡胤的推断。

这一下，所有人都对赵匡胤刮目相看，如果说，高平之战和太原之战，赵匡胤只是一个敢打敢拼的沙场猛将；

那么这一次四州之战，赵匡胤虽然没有出战，却让人发现，他是一个有勇有谋，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这小子还挺懂打仗！

柴荣只不过给了赵匡胤一点点空间，赵匡胤竟然能绽放自己的光辉！

接下来，赵匡胤将跟随柴荣一起，攻打南唐，让世人知道，他赵匡胤是怎么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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