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皇帝轮流做,今年到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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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四日,陈桥兵变爆发,赵匡胤黄袍加身,成为了皇帝。
该演得戏也演得差不多了,大忠臣赵匡胤该去演绎皇帝角色了。
他要抓紧时间,返回开封,把京城搞定,才能让这出大戏圆满落下帷幕。
很快,赵匡胤下令,全军向开封进发,把该干的事干完。
只要大军入城,赵匡胤就能正式成为天下之主!
赵匡胤先派出两个人,回开封通报,自己已经勉为其难地当上了皇帝。
为何要两个人?一个跟自己家里人报信,一个给后周王朝的小皇帝、太后、大臣们报信同样是报信,一个是报喜,一个是报丧。
报喜是个好差事,在古代,中个进士、举人,登门报喜的人都能有份喜钱,更何况赵匡胤这次中的是皇帝!
这差事给谁?楚昭辅中大奖了!
他被赵匡胤派去给赵匡胤家里人报平安,同时也顺便告诉他们,皇帝轮流做,今年到赵家了。
接下来就是报丧了,这和报喜不同,这可是一个要命的活,这个人要去见三位大宰相、韩通,甚至直接向太后和小皇帝摊牌,告诉他们天下换主了,现在是赵匡胤当家。
这活很难干啊,他要第一时间承担敌人的怒火,敌人或许拿已经称帝的赵匡胤没办法,可拿个报信的小卒子出出气,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事是要赌上脑袋的差使,谁来干?
时任客省使潘美挺深而出,自告奋勇,接下了这活。
嗯,潘美此时还默默无闻,可他在后世挺出名,他就是杨家将中最大的反派潘仁美的历史原型。
好了报信的人搞定了,接下来,赵匡胤该率军进城了。
然而赵匡胤遭遇了当初郭威进城时一样的情景。
当初郭威被刘铢挡在玄化门前,而赵匡胤则被一姓陆,一姓乔的挡在开封城北陈桥门外。
不过不要紧,由于石守信、王审琦在守家,开封城对赵匡胤来说,只是座不设防的城市。
赵匡胤带着大军,转个小弯,从旁边的仁和门,大大咧咧的进了开封城。
进城后,大军立即分散,各自奔向自己分片包干的责任地点。
首先出动的就是报喜的楚昭辅,他按耐住内心的喜悦,非常恭谨地告诉赵家人,从今儿起,你们这些人,都是太后、皇后、公主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事实证明,当赵家人得知这个消息后,有的人确实有点怕,但有的人却是有喜无惊。
其中最出彩的就是后周南阳郡太夫人、赵匡胤的母亲杜老太太(死后谥号昭宪太后)。
当杜老太太听到楚昭辅来报的大好消息后,她表现得很淡定,谈笑自若地说了两话——“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该句出自《宋史》)、“吾儿平生奇异,人皆言当极贵,何忧也。”(该句出自《涑水记闻》)
现在问题来了,“吾儿素有大志”,素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正月初四才有吗?当天的事能叫素有?
正所谓,“阿母素知儿有志,外人反道帝无心”,杜老太太这谈笑自若的表现,无形之中揭露了好儿子的真面目,赵匡胤不是被迫造反的大忠臣,而是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好了,报喜的事情搞定了。接下来看报丧。
就与此同时,潘美一路疾行,直接奔金銮殿而去,因为这会后周君臣还没下早朝。
潘美昂然上殿,毫无惧色,视满殿大臣如无物,视小皇帝柴宗训如婴儿,坦坦荡荡的向这些人高声宣布,赵匡胤已兵变称帝,此时正在回军途中!大家麻溜点,该参拜新君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范质范大宰相,心神失守,突然伸手抓住了王溥的手,大叫一声:“仓卒遣将,吾辈之罪”。
王溥则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倒不是在无声的抗议赵匡胤谋逆之举,他是在忍疼,因为范质激动之下,都快把王溥给抓出血了,史称“爪入溥手,几出血,溥噤不能对骤然临变。”
而这其实就是范质唯一能做的,或许他并不知道,王溥其实已经是赵匡胤的人了,据苏辙的《龙川别志》记载,在陈桥兵变之前,他就已经向赵匡胤“阴效诚款”。
至于另外一位宰相、后周开国元勋魏仁浦也是赵匡胤的人,在杜老太太的安排下,魏仁浦已经和赵匡胤定下了娃娃亲,他的儿子(魏咸信)将会娶赵匡胤的女儿(永庆公主)为妻,两人是亲家。
生死关头,后周王朝就只剩下了一个人,敢出手反抗赵匡胤这个乱臣贼子了!
这人就是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在京巡检韩通!
谁也不知道,当他看到三位大宰相、文武百官的表现后,是怎样的心情。
但他绝不允许自己也像这帮怂货一样,俯首称臣!
他急匆匆奔下了金殿,去集合还能听他调度的军队。
不管实力对比怎样悬殊,他都要为报答先帝爷的知遇之恩,为大周天下做最后的努力。
可惜,韩通早已经被赵匡胤算得死死的,他的反应在赵匡胤预料之内。
他根本拉不出多少人马,他主管的侍卫军这一刻,从郭家人变成了赵家人。
他所能指挥的就只能是自己的亲兵了。但就算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抵抗,他率领为数不多的人马直扑左掖门,那里就是有个豪宅殿前都点检公署——这是赵匡胤的家!
韩通想来个擒贼先擒王,抓几个赵家人做要挟再说。
然而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正率兵在那里等着他,小子,就知道你会玩这出。
韩通有些绝望,对方算计太深了,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可想。
就在这时,赵匡胤大军已经进城,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已经率兵杀到……
王彦升是五代骄兵悍将的典型,武勇过人,他是个用剑高手,人称“王剑儿”;生性残忍,酷烈好杀,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活人的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王彦升和韩通有仇,还是赵匡胤疏忽大意,又或者是赵匡胤就是想弄死韩通,王彦升被派来对付韩通。
王彦升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异常,将韩通杀得上马逃跑,并一路追杀,直接杀进韩府,把杀掉韩通,将韩家杀了个七零八落,乱兵之中仅有韩通的幼子韩守琼以及四个女儿活了下来。
赵匡胤在陈桥兵变时的“汝等毋得辄加凌暴”的命令,言犹在耳,王彦升却如此赶尽杀绝,抄家灭门,这是怎样的荒诞?怎样的残暴?
这一刻,韩通虽然死了,但他对得起柴荣对他的栽培,他更像是个人,贡献了自己的忠诚。
柴荣提拔了那么多文武大臣,能为他尽忠的又有几人呢?
说韩通是后周王朝第一忠臣并不为过。
然而令人寒心的是,韩通不仅被杀了,死后还要遭遇侮辱。
韩通的传记,不是记载在五代史里,而是在宋史里,他从来没有当过宋朝的臣子,却被放在宋史列传里。
而且宋朝人编撰的史书中,记载韩通被杀的过程是,当日,韩通从皇宫中“惶遽而归”,直接回家,半道上遇到了王彦升,从而被杀。
可是仔细想想其中有个很大的漏洞:潘美先期进城,韩通随后下殿。
如果韩通直接回家,怎会在半路上遇到王彦升?
是韩通回家途中速度太慢,故意等着王彦升,还是王彦升会凌波微步,紧跟着潘美,就在半路伏杀韩通?
不管怎么样,韩通就这样死在了王彦升手里,成王败寇,韩通以及韩家的鲜血,终究是让这场改朝换代,蒙上了血色。
不过,王彦升这次可能做得过火了,有时候卖力过猛了也不是好事。
王彦升没搞明白,赵匡胤要的是一稳定安定的开封,收买人心是他一件大事;赵匡胤已经是开封城的主人,天下下一任皇帝,他要的是一个好名声,他不想在他改朝换代过程中,沾上鲜血。
可王彦升这家伙有些拎不清,擅自杀了韩通一家,让赵匡胤兵不血刃就改朝换代的梦想落空。
所以,王彦升接下来倒霉了,他此后做过最大的官,就是些刺史、防御使之类,终其一生,都能成为节度使。
但是凡事有利有弊,王彦升大杀四方无形中帮了赵匡胤一大忙!
王彦升用韩通的脑袋,警告开封城里的人,不乖乖听话,韩通就是下场!
这就叫杀鸡儆猴!
伴随韩通的死亡,开封城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赵匡胤在诸将簇拥下,缓缓地登上了明德门。
穿着黄袍的赵匡胤登高望远,俯瞰开封,整个开封,繁华依旧,“市不易肆”。
赵匡胤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这座繁华都市,此时他的身份变了,他已经成为这个伴随他成长的都城的主人。
此后,以开封为中心,整个后周江山,都是他的家产了。
是一览众山小,还是高处不胜寒?或许赵匡胤也没有答案。
赵匡胤没有多想,下了城头,他马上命令将士解甲归营。
而他自己没有直奔皇宫而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官署,并脱下了黄袍。
不过此时脱下黄袍,是为了更好的穿上黄袍,他之前穿的黄袍,是武将给他穿上去的,接下来他要让文臣们帮他再次披上。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他需要再次演场戏,演一场哭戏,如果他实在哭不出来,可能还得暗中备点类似辣椒水这样的催泪用具。
很快,军中诸将非常和蔼可亲的抱着以范质为首的大臣们来了。
三个宰相的反应是:
范质惊慌,似乎还没有从巨变中反应过来;
王溥稍安,没有多少悲痛的意思;
魏仁浦淡定,还是一副智珠在握,云淡风轻的样子。
当他们看到始作俑者赵匡胤后,范质爆发了,他厉声质问赵匡胤道:“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
先帝爷待你就像亲儿子一样,现在先帝爷尸骨未寒,你怎么就做出这样的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范质的话,触动了赵匡胤仅有的一丝惭愧。
赵匡胤突然间演技大爆发,请务必相信,这是赵匡胤演技最好的一个,这些当皇帝的人,真不是盖的,眼泪说来就来。
“满腹委屈”的赵匡胤马上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道:“吾受世宗厚恩。今为六军所迫,惭负天地,将若之何?”
这话有意思,赵匡胤首先承认柴荣对他有厚恩(这个否定不了);
接下来,赵匡胤委屈的表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手下人胁迫的,绝对不是他的本意。
最后,他又头脑非常清晰的问出了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难道还能让你赵点检不当皇帝了吗?
还没等范质开口回答,散指挥都虞候罗彦环挺身而出,按剑四顾,厉声大喝道: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
这就是军中诸将陈桥兵变的行动口号——我辈无主。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口号,一个这两天都说烂了的口号。
赵匡胤急了,连忙让罗彦环退下,罗彦环很强硬,坚持不退。
这一下,刀将出鞘,剑甲林立,杀气腾腾。
在拳头面前,纵使是宰相,又有什么底气呢?
王浦首先屈服,就像当初对柴荣一样,向赵匡胤跪拜。
范质没招了,只能认输投降,下跪磕头,和大家一起高呼万岁。
这样一来,文武百官都已经承认赵匡胤皇帝的身份了,至于宫中的小皇帝柴宗训和小符太后,他们的态度还重要吗?他们为了活命,只能更爽快的投降。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步了流程了,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虚伪,最恶心,却又很有必要的流程——禅让!
赵匡胤该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后周王朝,开启属于自己的王朝?
兵变吗?造反吗?这怎么行,这不成明目张胆的乱臣贼子了吗?
聪明的老祖宗们,为了给那些开国皇帝弄一件华丽的遮羞布,就发明了禅让这么一玩意儿。
禅让,禅让——这皇位不是赵匡胤抢的,而是柴宗训让给他的。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就算是王八,也得说成是玄武,就算当了婊子,也得立牌坊,就算是篡位,也得说是禅让!
于是当晚赵匡胤还得在崇元殿,表演一段节目,他得继续保持无奈、无辜、惭愧的表情,然后召集群臣,让小皇帝正式颁布禅让诏书,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成为皇帝。
就在这时,准备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的赵匡胤和赵普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禅让诏书呢?
两人第一次造反,不对,第一次举行禅让仪式,完全没有想到还要禅让诏书这么一破玩意。
赵普傻眼了,赵匡胤欲哭无泪了,他们这才知道,这破禅让仪式还有这么多讲究,繁文缛节害死人啊!
关键时刻,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从容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禅让制书,从而为新主子完美的解决了尴尬。
他第一时间为新主子,献出了自己廉价的忠诚,同时巧妙地拍了一记马屁,当然也把他的名声给拍没了,这太无耻了,就连赵匡胤也觉得这厮不是个玩意。
但不管怎么样,赵匡最终胤通过禅让,终于正式的成为了皇帝。
正月初五日,赵匡胤宣布改国号为宋(赵匡胤在陈桥兵变前,是宋州节度使),改元建隆。
这一天,成为了宋建隆元年(960年)正月初五日。
这一天,成为宋朝长达319年的第一天。
从这一天起,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宋朝!
从这一天起,这天下成为了赵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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