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大梁皇帝的不情之请

碧桃跑进客院的时候，两只手上的泥还没拍干净，在衣襟上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妥，赶紧在袖子里擦了擦，才在门槛外站定，声音压得又急又轻：“王妃，皇上来了，说是要拜会王爷和王妃。”

楚澜音正在窗边看账本，闻言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来，抬眼看了慕容烨一眼。

慕容烨已经放下了手里那卷看到一半的兵书，整了整衣袍，走到楚澜音身边，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练。

“走吧，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意外。

两个人穿过游廊，走到前厅的时候，皇帝已经坐下了。他没有让人上茶，也没让人伺候，自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没人动过的冷茶。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便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九五之尊，倒像寻常人家出来串门的老人。

看到慕容烨和楚澜音走进来，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一个平礼，没有摆皇帝的架子，也没有客套寒暄的意思。慕容烨还了礼，楚澜音福了福身，三人在小几两侧落座。

厅里安静了片刻。皇帝先开了口，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卸下了那身龙袍之后，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誉王，誉王妃，朕今日来，不谈国事，不谈朝政，只想问你们一件事。”

慕容烨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皇帝看了一眼楚澜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誉王妃，大梁和大邺的互市，你是怎么想的？”

楚澜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她这个问题。

她放下茶盏，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互市不只是买卖。大梁缺药材、缺布匹，大邺缺皮草、缺牛羊。两边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能互通有无，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这只是最浅的一层。”

皇帝没有打断她，等着她说下去。

“更深一层。”楚澜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互市不只是让东西流通，是让人也流通。大梁的郎中可以到大邺去，大邺的工匠可以到大梁来。一个地方的好东西，别的地方也能用上。长久下去，两国的百姓就不会觉得对方是敌人，只会觉得是邻家。人一旦觉得对方是邻家，打起来的念头就会轻很多。”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慕容烨，嘴角弯了一下：“誉王，你娶了一个好王妃。”

慕容烨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勾起唇角：“梁皇也有一位好妻子。”

皇帝楞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转回来，目光又落在楚澜音身上，这一次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誉王妃，朕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楚澜音看着皇帝，他面容清瘦，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清澈。

他坐在那里，像一根已经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的闲暇坐下来晒晒太阳，看看路过的行人。

“大梁没有像样的女学。”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像请求、但比请求更重的分量：“朕想办一所女学，不教三从四德，不教刺绣女红。教医理，教算学，教农耕，教怎么让田地长出更多的粮食。这件事，大梁没有人能做好。但誉王妃可以。”

楚澜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放下茶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写过账本，抱过孩子，握过笔，也做过很多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想过回去果日了，回到誉王府那棵海棠树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皇上，我需要时间想一下。”

皇帝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不着急。朕等你答复。”

他站起来，朝慕容烨微微颔首，又朝楚澜音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前厅的石阶上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慕容烨坐在楚澜音旁边，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她。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着，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清楚。

过了很久，楚澜音的声音轻轻地落下来：“文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慕容烨放下茶盏，转向她，目光平静，声音也很平：“那就慢慢想。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做。你想回去，咱们就回去。你想留下来，咱们就留下来。不必考虑我。”

楚澜音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垂下了眼。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不冷，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干爽的气息。

远处碧桃正在院子里翻土，锄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钝而稳。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烨，忽然说：“文湛，我想试试。”

慕容烨看着她，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指很暖，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那咱们就留下，等女学的事有了眉目再回去。”慕容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锚，稳稳地沉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京城那边，母亲会照顾好孩子。三位皇子那边，我会写信说明。你只管把你想做的事做完。”

楚澜音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轻，但很踏实。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又被推开了。殷令仪站在门口，还穿着那身入宫时换的正装，头上压着那顶镇国公主的冠冕，一看就是刚从朝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她站在门槛外看了看厅里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问：“听说皇上来过了？”

楚澜音看着她，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嗯，要办女学。”

殷令仪走进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他要真想让你办女学，我第一个报名。”

楚澜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泛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再说了，这是人才输出，要给足够的诚意才行，两国盟约，互市条款，这些不做完，谁给他费这么大的力气办女学？”殷令仪说完，擦了擦嘴角：“我知道，他看到阿日善了，一定是很难过的，人可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当初是知道的，可还是纵容了殷少雄，一把年纪，反倒是开了灵智似的。”

楚澜音恨不得捂住她的嘴，怎么能什么话都说呢？

“姐姐，这事儿别急着答应，我去操持。”殷令仪风风火火的走了。

楚澜音看慕容烨。

慕容烨挑眉：“你看，这是个吃里扒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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