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汉家之争

隆隆的战鼓声响起，巨大的黑色军旗迎风招展。
大军开拔。
马蹄声如同滚滚闷雷，踏碎了北平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大明王朝维持了三十年的平静。
朱高煦身披重甲手持长槊，作为先锋大将，一马当先冲出了营门。
在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朵颜三卫铁骑。
朱棣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看着这支蜿蜒如龙的军队，心中豪气顿生。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藩王，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侄子脸色的皇叔。
他是北方之主，是即将改写历史的帝王。
而在更遥远的西方，帖木儿的百万大军，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一场决定华夏命运的超级风暴，终于在建文元年的这个夏天，彻底爆发了。
而在遥远的金陵。
朱允炆正焦急地在奉天殿内踱步。
“报——！”
一名锦衣卫千户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满脸尘土，声音嘶哑。
“陛下！急报！十万火急！”
“北方……北方大都护朱棣，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于北平正式起兵了！”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朱允炆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终究还是来了。”
朱允炆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眼前的金砖地面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李景隆呢？”
“朕的曹国公现在何处？他手里有多少兵马？”
齐泰连忙出列，声音急促地回答：“回陛下，曹国公此前奉旨，领兵两万巡视河南、山东一带，名为备边，实则防范北平。目前大军应该刚过德州，正往河间府方向集结。加上沿途调拨的卫所兵马，曹国公手里能调动的，约莫有三四万人。”
“三四万……”朱允炆喃喃自语，随即爆发：“三四万人顶什么用！四叔手里有朵颜三卫，有燕山铁骑！那是十几万虎狼之师！李景隆那点人，那是去送死！”
大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谁都知道，李景隆虽然是名将李文忠之子，长得一表人才，谈起兵法来也是头头是道，但真要论起领兵打仗的本事，跟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燕王比，那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朱允炆焦躁地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不行，李景隆挡不住他，绝对挡不住。”
“长兴侯耿炳文老将军呢？快！不，朕要亲自去……”
“老臣在。”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侯耿炳文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没有穿朝服，而是直接披挂上阵。
看到耿炳文的那一刻，朱允炆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在这满朝文武都慌了神的时候，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将，瞬间稳住了他慌乱的心神。
“老将军……”朱允炆快步走下御阶，甚至忘记了帝王的仪态，直接来到了耿炳文面前，双手扶住了正要下跪的老人，“您来了，您终于来了。”
耿炳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他是看着朱家江山是如何打下来的，如今又要看着朱家骨肉如何在战场上厮杀。
“陛下，臣听闻北平反了。”
“臣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燕逆踏过长江半步。”
朱允炆紧紧握着耿炳文的手：
“老将军，四叔他……他真的反了。他说是清君侧，可谁都知道他是冲着朕来的。如今朝中能打仗的，死的死，老的老，朕能依仗的，只有您了！”
“陛下言重了。”耿炳文轻轻拍了拍朱允炆的手背，示意他镇定，“燕王虽勇，但他以一隅敌全国，终究是逆势而为。陛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只要应对得当，平叛不过是时间问题。”
朱允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传朕旨意！”
“封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平叛事宜！”
“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调集真定、河南、山东各路卫所兵马，共计十三万大军，即刻北上！”
“朕，将大明的安危，全托付给老将军了！”
大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
当天下午，金陵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十三万大军正在紧急集结，粮草辎重车队绵延数里。
中军大帐内，耿炳文并没有急着下令开拔，而是召集了他麾下的几员大将，围在一张巨大的军事舆图前。
此时站在耿炳文身边的，是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以及他的副手，同样是开国功臣之后的大将潘忠和杨松。
这些人都算得上是目前朝廷能拿得出手的悍将。
李坚第一个开口：“大将军，我看燕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周围几名年轻将领也纷纷附和，显然是对朝廷大军的数量优势充满信心。
耿炳文听着，两条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了一起。
许久他才冷哼一声。
“你们当燕王是泥捏的吗？”
“你们没跟燕王打过交道，老夫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在漠北打仗的时候，那种狠劲，那种对战机的把握，连太祖爷都赞不绝口。论野战，论骑兵突袭，咱们这十三万久疏战阵的南军，就算是捆在一起，也未必是那几万燕山铁骑的对手！”
李坚等人被训得面红耳赤，不敢反驳。
“这一仗，不能急更不能浪战。”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潘忠、杨松！”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兵三万，进驻河间府、莫州一带。记住，到了地方之后，深沟高垒，只守不攻！不管燕军怎么骂阵，怎么挑衅，都不许出战！你们的任务，就是要钉死在那里！做大军的掎角之势，牵制他的侧翼。”
“李坚、宁忠！”
“末将在！”
“你们随老夫率主力十万！我们要给燕王布下一个铁桶阵！”
“咱们人多，他攻，我就守；他退，我就慢慢逼近。我”
“这叫”老龟缩头，以静制动“。
虽然难看点，但只要咱们不出错，他就拿我们没办法。等到他师老兵疲，咱们再全线反击，一举定乾坤！”
众将领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姜还是老的辣，这套战术虽然保守，但却是目前对付骑兵优势明显的燕军最稳妥的办法。
只要守住城，就等于卡住了燕军南下的咽喉，让他进退两难。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耿炳文看着地图，心中却依然有一丝隐忧。
这套战术唯一的弱点，就是需要绝对的耐心和朝廷的绝对信任。
一旦皇帝急于求成，或者前线将领贪功冒进，这铁桶阵就不攻自破了。
“出发！”
……
金陵，文华殿。
夜已深，殿外的更漏声滴答作响，显得格外凄清。
朱允炆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明黄色丝绸。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浓黑如漆，但他手中的御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他登基以来，最艰难的一道旨意。
他要亲手写下讨伐自己亲叔叔的檄文，要将那个曾经抱过他、教过他骑马的四叔，定性为大明的罪人。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时的画面。
那时候皇爷爷还在，四叔每次从北平回来，都会给他带些塞外的小玩意儿，狼牙、弯刀、或者是风干的牛肉。
那时候的四叔，笑起来虽然粗犷，但眼里是有温度的。
可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撕碎圣旨的狂傲身影，变成了那一封言辞犀利的“清君侧”奏章。
“四叔啊四叔，是你逼朕的……”
朱允炆闭上眼睛，他是天子，是这大明江山的主人。
任何敢于挑战皇权的人，哪怕是亲叔叔也必须付出代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太祖高皇帝之遗命，缵承大统，夙夜兢兢，唯恐失德。然燕庶人棣，身为宗室，不思报效朝廷，反怀虎狼之心，悖逆天道，犯上作乱！”
“其矫诏擅兵，杀戮钦差，劫掠州府，涂炭生灵。名为靖难，实为谋逆！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朕念祖宗创业之艰，不忍生灵涂炭。然逆贼猖獗，若不讨伐，何以谢太祖在天之灵？何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今特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统率王师，北上讨逆！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军民人等，皆有讨贼之责！有能擒斩燕逆者，封万户侯，赏黄金万两！附逆者，若能迷途知返，临阵倒戈，朕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与逆贼同流合污，定斩不饶，夷灭九族！”
最后，他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削去朱棣燕王爵位，废为庶人，削除属籍！天下共击之！”
“来人！”
司礼监太监王钺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跪下：“陛下。”
“将这道旨意，立刻明发天下！”
“朕要让这十三省的每一个角落，都知道朱棣是反贼！朕要让他成为孤家寡人，死无葬身之地！”
“遵旨！”
王钺捧起圣旨，快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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