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泪与桃红，执念化烬

只是嘴里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像是感应到什么，那个身影缓缓转身。

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恰在此时穿过破败的屋顶，落在他脸上那张神祇面具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对望，像隔着千年的时光……

我们地目光相望的这一刻，似一把钥匙，慢慢地打开了我记忆最深处的锁。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

初遇时他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具下的眼睛冷若寒星。

再到危险来临时他将我护在身后，衣袖染血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还有最后分别时，他在漫天红雾中对我说的那句"记住我"。

“江轻尘……”我终于哽咽着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当这个名字终于完整地从我唇间溢出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庙堂的灰尘凝固在半空，飘落的枯叶静止在风中，连夕阳的余晖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

记忆的闸门轰然彻底洞开。

第一个画面如利刃刺入脑海。

阴风怒号的大坟山上百鬼环伺。他手持漆黑长剑挡在我身前，衣袂翻飞如墨色旌旗

“十世轮回，星河轮转……”他的声音在鬼哭狼嚎中清晰如钟，“其实你忘了也无妨。”

剑锋横扫，百鬼哀嚎。

“今日纵使身化劫灰——”他回头看我，眼中星河璀璨，“我也会为你杀出一条生路。”

画面陡转。

摆夷族的神树下，夕阳如红纱披在他肩头。

“在神树下，只有看着喜欢人的脸说出来的话，才能实现。”他的手指悬在面具边缘，微微发抖，“但面具一旦摘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刻。

当神祇面具缓缓揭开，露出的那张脸惊艳了时光。

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他捧着我的脸，眼中盛满星光：“如果遗忘是深渊……而你是深渊唯一的光。”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腕间与我相同的红绳。

“那我甘愿跌落。”

这些画面如滔天巨浪，将我彻底淹没。

我跪倒在庙堂的尘埃里，十指深深抠进地砖缝隙。

“我都想起来了……”

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江轻尘……”

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剖开，那些被桃瘴吞噬的记忆此刻全部复苏，带着鲜血淋漓的痛楚。

——

我踉跄着走出老庙时，夕阳已经沉入山后，只余一抹血色残照。

推开家门，我妈正端着热腾腾的菜往堂屋走。

“音音回来啦？”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快去洗手，饭都做好了。”

我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我妈围裙上沾着油渍，鬓角有几丝白发，眼角笑起来的细纹。

这个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心碎。

饭桌上，我爸给我夹了块鸡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鸡肉炖得软烂，带着香菇的香气。

我低头扒饭，眼泪无声地落进碗里。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妈担忧地问。

“没有……”我摇摇头，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很好吃。”

我爸又给我盛了碗汤：“你妈特意给你熬的，你身子弱，要补补气血。”

我捧着碗，看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

记忆突然闪回小时候发烧，我妈也是这样给我熬汤，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慢点喝，别烫着。”我妈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怎么哭了？”

我放下碗，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妈……我能抱抱你吗？”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双臂：“你这孩子，咋突然变这么粘人了？”

我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气息，这是刻在我灵魂里的味道。

我贪婪地呼吸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我哽咽着重复。

我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婴儿时那样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笑骂道：“好了好了，多大了还哭鼻子。”

“我知道你们是假的……”我眼泪不停地滑落，声音嘶哑的不像自己，“可是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整个屋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爸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奶奶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我松开我妈的怀抱，踉跄着一步步向后退去，泪水模糊了视线。

“音音！”

我妈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开始破碎，声音带着从未听过的哀伤：“外面的世界那么苦，留下来陪我们不好吗？”

我摇着头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是他在等我……”

我爸站在她身后，眼中透着悲痛和不舍：“这里才是你的家啊。”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风，无数桃花瓣从窗口飘进来，在屋内盘旋飞舞。

“妈也很想你，你难道就不愿意留在这里陪我们吗？”我妈咬着嘴，眼神哀伤而悲悯。

屋外漫天桃花如雨般飘落，在暮色中泛着血色的光。

每一片花瓣都像一滴眼泪，凄美得让人心碎。

“你们只是我的执念……”我哽咽着说，“不是我的归途……”

随着执念消散，我妈的身体开始化作片片桃花，她最后眼含泪水地朝我伸出手：“音音……”

哪怕知道她是桃瘴。

哪怕知道她是虚妄。

但这一刻，我还是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想要抱住她：“妈。”

可我却只抱住了一捧飘散的花瓣。

我妈的虚影在我怀中渐渐消散，她最后露出悲痛的微笑，在我耳边轻声说：“要幸福啊……”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碎成万千花瓣，随着旋风飘散。

我爸和奶奶的身影也随之化作片片飞红。

整个屋子开始崩塌，墙壁如流沙般倾泻，餐桌化作纷飞的桃花，屋顶的瓦片一片片变成花瓣飘落。

我跪在桃花雨中，看着这个虚假的世界一点点消散。

每一片花瓣划过脸颊，都带着记忆的余温。

当最后一片花瓣落地，眼前开始重归黑暗。

原来，这世间最毒的幻瘴，是给你最想要的，再让你亲手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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