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新奇的角度

公交车带你穿过城市，你在车里，城市在外面。
你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你看到了很多东西，但什么都摸不到。
这种感觉，很像看电影。
你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银幕上的世界在流动，你看到了，感受到了，但你走不进去。
坐了六站路，老周下了车。
梁月笙跟着他下车，发现这里是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老了，有的房子看起来至少有五六十年了，外墙是红砖的，没有刷涂料，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老周沿着一条小巷子往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梁月笙跟在他后面，发现他的肩膀绷紧了，脖子也往前伸了一点。
他也从一个松弛的状态变成了一个紧张的状态。
梁月笙也猜到了原因，现在离那棵树越来越近了。
何成杰看到这一幕，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老周在一堵围墙前面停下来。
老周站在围墙前面，仰着头，看着墙里面。
梁月笙站在他身后，镜头对准他的脸。
她看到老周的表情变了。
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释然。
“怎么了？
她知道她不应该说话，不应该干扰拍摄。
但她控制不住。因为她看到老周的眼睛红了。
“没了。”
说话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什么没了？”
他盯着眼前的围墙，语气小心翼翼地。
“家属院。全拆了。”
老周指了指围墙里面：“这里以前就是师范学校的家属院。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儿。那棵树就在家属院的后面，那片空地上。”
梁月笙把镜头抬高，越过围墙，拍里面的景象。
围墙里面是一片废墟，拆了一半的楼房，裸露的红砖和钢筋，碎了一地的玻璃和瓦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建筑垃圾。
几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上，巨大的铲斗垂下来，像睡着了的怪兽。
这里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废墟。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梁月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默里有很多东西。
“老周。”她轻声说。
“嗯？”
听到梁月笙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还要找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找。”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一定。那棵树也许还在，它长在后面，靠河边的地方，拆迁可能没拆到那里。”
听了他的话，梁月笙也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的何成杰也看到了老周的坚韧。
他说完，沿着围墙往前走，梁月笙跟上去。
他们走了大约两百米，围墙拐了一个弯，出现了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缺口的地面上长满了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说明这里很少有人经过。
老周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梁月笙跟着挤了进去。
老周在废墟里走着，眼睛四处看。
但他们走了快十分钟，什么都没有找到。
只有废墟，只有杂草，只有碎砖和烂瓦。
老周停下来，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处看了看，然后低下头。
“可能真的没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梁月笙把镜头推近，拍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是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疼。
“老周，你还想继续找吗？”
老周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
“找，来都来了，再找找。”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废墟，走到了一条小河边。
老周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柳树，然后他笑了。
“找到了。”
梁月笙愣了一下：“找到了？在哪里？”
老周指了指河边的一棵柳树：“就是这棵。”
梁月笙看了看那棵柳树，又看了看老周，满脸困惑：“你不是说种的是槐树吗？”
“是槐树。但这棵不是槐树，是柳树。”
“那你怎么说找到了？”
老周走到那棵柳树旁边，蹲下来，拨开树根周围的草。
树根下面，有一截树桩。
树桩不大，直径大概三四十厘米，已经腐烂得很厉害了，表面长满了蘑菇和苔藓。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棵被砍掉的树留下的痕迹。
“这是那棵槐树的根，它被砍了，但根还在。有人在根旁边种了一棵柳树，柳树长大了，把根遮住了。”
梁月笙蹲下来，把摄像机对准那个树桩。
树桩的切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圈。
老周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树桩。
“一百二十年，长了这么多年，还是被砍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梁月笙也有点心疼他。
“你难过吗？”
老周想了想，说：“不难过。树嘛，总是要死的。人也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棵柳树。
“我爹种了它，它活了这么多年，陪了这么多人，够了。现在它走了，新的树长起来了。挺好的。”
梁月笙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周来找这棵树，不是为了找到它。他是为了告别。
他需要亲眼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
如果在，他就跟它说说话，告诉它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如果不在了，他就跟它道个别，说一声再见，然后他就可以放下了。
“老周，要不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老周点了点头，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梁月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坐下来，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他的背影。
老周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看着那条河，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月笙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
这个画面很美，这个时刻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们在河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周抽完了一整包烟，把烟盒捏扁了，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头看着梁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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