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上金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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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
绕过金山泛着金属光泽的山脚,驶入一片背阴的谷地。
甫一进村,一股沉沉的暮气便扑面而来。
与远处金山寺那金碧辉煌,香火缭绕的景象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茅屋,不少屋顶茅草稀疏,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墙壁上泥土剥落,露出内里粗糙的麦秸。
村中道路泥泞,几处水洼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时值深秋,村中却少见炊烟。
更无鸡鸣犬吠之声,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与死寂。
然而,与这破败村落形成诡异反差的,却是环绕在村落四周,层层叠叠铺展开的田地。
此刻已是十月下旬,本该是万物萧瑟冬麦初萌的时节。
可眼前这一大片田地,却郁郁葱葱得令人心惊!
冬麦苗早已窜起半尺高,密密麻麻,翠绿欲滴,叶片肥厚宽大,在深秋微寒的风中摇曳生姿。
田垄间,竟罕见杂草,土地被翻整得异常精细,显然投入了远超寻常的精力和肥力。
这反常的繁盛景象,在破败村落的映衬下,非但不显富足,反而透着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仿佛这满目的青翠,是吸干了这村落最后一丝生气才催生出来的。
“师父……”
陈子凡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小眉头紧紧皱起,他虽不通农事,却也本能地感觉到这景象极其别扭。
“这麦子……长得也太好了吧?这村子怎么看着却……”
“嗯。”
陈曦只应了一声,神念已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笼罩了整个村落。
空荡荡的鸡舍,紧闭的门户,村民脸上那麻木中带着一丝恐惧的神情,还有那偶尔投向远处金山寺方向充满了刻骨恨意却又迅速低垂下去的目光。
“阿福,停车。”
骡车在村口一处相对平坦的土坡旁停下。
陈曦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带着同样装扮的陈子凡下了车。
“你在此等候。”陈曦对阿福吩咐道。
师徒二人沿着一条通往田间的泥泞小路,慢慢向村内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秸秆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仿佛那金山寺的香火,已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了这片土地。
没走多远,前方田埂上,一个佝偻的身影吸引了陈曦的注意。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单衣。
他的一条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仅用一根粗糙的木棍和几圈草绳勉强绑在断肢处作为支撑。
老人双手死死撑着一柄锄头,将其当作拐杖,正艰难地一瘸一拐地拖行着,目标正是那片青翠得刺眼的麦田。
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泥土混合的污迹,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陈曦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陈子凡更是小嘴微张,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眼中凶光一闪,显然被这凄惨景象刺激到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老丈,慢些。”
陈曦声音温和,伸手扶住了老人摇摇欲坠的手臂,替他分担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陈子凡也机灵地跑到另一边,扶住了锄头的另一端。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搀扶惊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陈曦和陈子凡,待看清是两个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陌生人,眼中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多…多谢两位先生。”
老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老丈,”陈曦扶着他缓缓向前挪动,声音放得更缓。
“您这腿脚不便,天也快凉了,怎地还要下地劳作?家中儿孙呢?”
老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中那点茫然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他用力撑了一下锄头,喘着粗气道:
“不干?不干……吃什么?”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陈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脚下这片长势异常旺盛的麦田,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老丈,您这田……侍弄得真好,定是自家的宝地吧?”
“自家的?”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悲愤与怨毒,眼神死死钉在远处金山寺那闪耀的金顶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以前是!以前是俺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军户永业田!”
“可现在?现在是那金山寺秃驴的!俺们?俺们现在都是他金山寺的佃户!是给他当牛做马的佃户!”
老人情绪激动,身体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陈曦连忙用力扶稳他,沉声问道:
“军户永业田?朝廷法度森严,军户田产受律法保护,非大罪不得剥夺。金山寺如何能夺了去?”
“如何夺?哈哈哈……”
老人悲怆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俺们这村,以前叫忠勇营,祖上都是跟着高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府兵!后来分了这山下的好田,世代耕种,虽不富贵,也能糊口!”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可自打那金山寺香火旺起来,那秃驴的爪子就伸过来了!先是说俺们田挨着寺里的佛田,风水好,要借去做法事祈福,只给一点点香火钱!”
“俺们不答应,他就勾结县衙的胥吏,今天说俺们田界不清,明天说俺们欠了赋税,变着法儿找茬!更可恨的是……”
老人咬牙切齿,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前些年北边打仗,村里的壮劳力都被征了去!俺这条腿,就是跟着程老将军打突厥时,在朔州城外丢的!可等俺们这些残废的、死了男人留下孤儿寡母的回到村里……”
他猛地指向那片青翠的麦田,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田!俺们的田!全都没了!那些秃驴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假地契,说俺们家的男人死在战场上,田就该归了寺庙做法事超度!”
“说俺们断了香火,没资格再占着永业田!县衙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俺们去告?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衙役说俺们刁民诬告高僧!再敢闹,棍棒伺候!俺们……俺们能怎么办?不给他当佃户,就得饿死!饿死啊!”
老人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那断腿处渗出的血迹混着泥土,显得格外刺目。
陈曦胸中那口沉凝的浩然气微微震荡,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起。
他扶住老人颤抖的身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丈,可有凭证?比如,当年的地契?军户的文书?”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颤抖着手,艰难地从怀里贴身处掏出一个油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张泛黄发脆、边缘磨损严重的桑皮纸地契,以及一块刻着忠勇营丁字伍柒叁字样的陈旧木牌,上面还残留着暗红的印泥痕迹。
“这……这是俺家的地契,上面有县衙的大印!还有这腰牌……是俺当年在军中的身份牌!”
老人将这两样东西如同珍宝般捧到陈曦面前,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
“先生……您……您是好人……可这有什么用?官府都不认啊!”
陈曦郑重地接过油布包,指尖拂过那冰冷的木牌和泛黄的地契,感受着上面承载的血泪与冤屈。
“老丈放心,天理昭昭。”
他没有多作承诺,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好。
“您先保重身体,这地……我们帮您锄一会儿。”
陈子凡早已按捺不住,小脸上满是愤怒,不用师父吩咐,就抢过老人手中的锄头,吭哧吭哧地开始锄地。
他人虽小,力气却不弱,动作竟也有模有样。
陈曦则扶着老人,慢慢走到田埂边坐下休息。
随后,师徒二人又借着帮忙劳作讨水喝的由头,在村中走访了数户人家。
所见所闻,大同小异。
一位丈夫战死,独自拉扯幼子的寡妇,泣诉田地被夺,如今母子二人日夜为寺庙纺纱织布,所得仅够果腹。
一个半大少年,眼神空洞,说自家原是军户,父亲战死,母亲被逼改嫁。
自己则被金山寺强征去做了火工杂役,形同奴仆。
还有几户,虽然勉强保住了房屋,但田地尽失,只能靠给寺庙做苦力或在山中采集些微薄的野菜野果度日,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无光。
每一份血泪控诉,每一份或残破或珍藏的旧田契、军户文书,都被陈曦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藏入袖中乾坤。
夕阳西沉,将金山寺的金顶染成一片血色。
也在这破败的村落里,投下长长沉重的阴影。
陈曦站在村口,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依旧青翠得刺眼的麦田,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凝聚了整个忠勇营血泪的证据卷宗。
“走吧,子凡。”
陈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是,师父!”
陈子凡用力点头,小脸上再无半分不耐,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肃杀。
师徒二人转身,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
目标,金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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