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欢乐麻将

数日后

赵延玉难得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簇新的月白锦袍。衣料经熏香细细熏过，周身萦绕一缕清浅绵长的冷香。发髻也绾得一丝不苟，戴了支羊脂玉簪。她平时不留心琢磨这些，但认真收拾起来，当真是俊美清贵，无懈可击。

她本打算亲自去城门处迎一迎蔺如安和闻铮，算着时辰，她们也该抵京了。不想刚收拾停当，还未出门，便听下人匆匆来报，说蔺、闻二位大人已至前门外。

赵延玉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冬日的晨光带着清冽的空气涌入，也照亮了门外两道熟悉的身影。

当头那人轻轻掀开兜帽，露出蔺如安被寒风吹得微红、却笑意粲然的脸。她身后，闻铮也探出头，呵着白气，眉眼弯弯。

“如安！阿铮！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算着时辰，想去迎你们一程呢！”赵延玉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闻铮笑着拱手：“怎敢劳烦赵相亲自相迎？可折煞我们了。”

蔺如安有些腼腆地眨了眨眼，轻声道：“自然也是想给赵大人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

三人相视而笑，正要一同入内，又听得一阵笑声由远及近。

“嗳哟，我来的不巧了。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话音落下，裴寿容正巧出现在门边。

随后萧逢也慢悠悠晃进来，接话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她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既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

这两人一唱一和，倒像说相声似的，逗得几人都笑起来。

赵延玉忍俊不禁，扶额讨饶：“饶了我吧，我可招架不住两位‘黛玉’。你们来得都正正好，少一个都不热闹，快请进罢！”

一时间，赵府门前笑语喧阗，众人热热闹闹地进了花厅。围着熏笼坐下，捧着热腾腾的茶盏，话匣子便打开了。

…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的人相识一辈子仍如陌生人，有的人一见便如故交。情谊深浅，原不因相识长短而论。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其实赵延玉与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心里却总愿意亲近她们。

与老朋友相见，仿佛就回到了当时的年纪。

比起同旁人说话时的诸多顾忌，和朋友们在一起便能畅所欲言，不必小心翼翼。

而对蔺如安和闻铮而言，在林州官场上，也没有什么可以随意交流的人，如今回来也算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可以痛快说说话了。

众人落座，先是关切地问起蔺、闻二人在林州的境况。气候风物可还适应?政务是否顺遂?

闻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回忆之色，才缓缓道：“起初确是不易。样样都需从头适应。州郡里积弊不少，钱粮、刑名、水利、漕运，乃至与地方豪绅、士族的关系，桩桩件件，都如乱麻。”

“不过，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我与如安商议着，一步步来……日子，也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踏踏实实地做，不知不觉，竟也做出些小小的成绩。”

蔺如安语气轻快了些：“是啊，读万卷书，真不如行万里路。这段经历，怕是比在京中十年见得都多。与老农聊收成，与商贾谈货殖，与士子论诗文，与胥吏辩律法……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她看向赵延玉，眼中闪着光，“延玉，你当初提的那几句‘规划引导’、‘筑巢引凤’，起先我们还不大懂，后来才明白，真是金玉良言。”

赵延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总能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和赞许。

“因地制宜，方是良策。你们能沉下心，体察民情，摸索着一点点试出来，这才是最难得的……”

聊完各自的近况，便有提及《三国演义》的。

《三国演义》如今热度确实很高，大家都很爱它，谈兴正浓。

“延玉，你书里那首《赤壁怀古》写的真好，词意苍凉深致，令人击节，被传抄得到处都是。却不知道你是在何种心境，写出那般句子的?”

“可不是么。在读三国之前，我从来没发现自己那么喜欢读史论势。《三国演义》我可是期期追读。每每读来，都令人掩卷长思，恨不得亲临其境。”

“对了，上回说到张松献西图，后续如何了？刘备可得了益州？”

赵延玉见众人眼巴巴望着，索性起身，去书房取来一叠墨迹犹新的手稿。

“只此一份，你们先睹为快吧。”

众人又惊又喜，忙不迭接过来传阅。

这可是新鲜出炉的第一手稿子——从前怕是只有皇帝才有这般待遇。听说连太子想看手稿，也得等皇帝看完了才轮得到。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份快乐谁得谁知道！

众人埋头看了起来，花厅里一时只闻翻阅纸页的沙沙声。

这最新一卷，写的正是刘备势力崛起与蜀汉奠基。

刘备以“助刘璋抗张鲁”为名入川，军师庞统却于落凤坡中伏身亡，折损一臂；

诸葛亮留关羽镇守荆州，亲率张飞、赵云入川支援，张飞义释老将严颜，诸葛亮智擒张任，后又收服猛将马超，最终迫使刘璋投降，刘备全据益州，有了稳固的根基。

与此同时，曹操进爵“魏王”，权势更炽。

随后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老将黄忠在定军山阵斩夏侯渊，曹操亲征亦被击退。

刘备遂自立为“汉中王”，大封群臣，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并列为“五虎大将”。关羽乘势北伐，攻襄阳、围樊城，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蜀汉势力达到鼎盛。

…

“妙！妙啊！定军山一战，黄忠老将出马，力斩夏侯渊，真乃‘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先前还有人因她年迈而轻视，这下可打了那些人的脸，痛快！”

“这才是大女子该看的故事。关云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迷得我都想把不常用的大刀找出来耍一耍了。”

“虽然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故事，可一点也不腻，看不够。玉娘的故事真是越写越精彩了。”

赵延玉看着众人兴高采烈地讨论，嘴角也扬了起来。能收到这样热烈的反馈，是写书人最大的慰藉。

然而，当众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后续，赵延玉眼中的笑意却淡了淡，掠过一丝复杂。

任何故事都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高潮。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巅峰之后，往往便是跌落。随着争斗不断推进，必然有人不断牺牲，越来越多人被卷入其中，没有谁能真正得偿所愿……

那些她还未写出的、即将到来的悲欢离合、英雌末路……此刻她并不想多提，不想破坏了朋友们的好心情。

于是，她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故事还长着呢，急什么。我新弄出来了一副麻将，正好拿来大家一起玩玩。”

“麻酱?什么麻酱?”

“你们玩一把就知道了。”

赵延玉这个写话本的，表达能力自是一流，三言两语便把最简单常见的麻将规则讲明白了。

随即唤人取来一副玉制麻将，牌面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温润光滑，雕着细致的纹样，莹莹生光。

裴寿容拈起一张玉牌摩挲着，笑道：“人为了玩，可真是什么都能琢磨出来。”

赵延玉道：“可不是？我头一回让匠人做的是竹牌，手感糙了点，便又让人制了副玉的，摸着顺滑些。”

接下来，哗啦啦一阵响，牌局开始了。赵延玉动手垒起“长城”。

她手指修长，骨节匀亭，比玉牌更白净无瑕。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思考时下意识地摩挲着牌面，指尖因用力透出淡淡的红，仿佛能把这冷冰冰的玉也捂出暖意来。

裴寿容不时探头，想去瞥赵延玉的牌。

赵延玉连忙用手护住，“裴大掌柜，观牌不语真君子！”

“小气！”  裴寿容也笑，不过是故意逗她。

裴寿容是个精明商人，平时就常和算学打交道，眼明心亮，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几圈下来，她就已经摸清了这里面的关窍，玩得风生水起，成了个中好手。其实根本用不着耍赖，也能赢得最多。

不过在场众人都不缺钱，而且游戏中玩得很小，就是图个彩头，对她们而言，开心最重要。

…

“如安，该你了，想好了没？”

蔺如安正盯着自己的牌琢磨，“别催嘛，牌得看清楚了打……”随即，打出手里的一张牌。

“嗯，这张二筒，应该没人要吧？”

萧逢立刻推倒两张牌：“碰。这二筒我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多谢啦。”

“哎呀！”蔺如安拍了下额头，笑了，“我这手！真是送上门了……”

轮到赵延玉，她不慌不忙摸了一张，收入牌中，又打出一张：“五条。”

“吃！”裴寿容应声取过那张五条，与手中的牌配成一副顺子亮出，接着也打出一张。

“我看这麻将，容易上手，但要玩精了不容易。且热闹又不过分喧哗，还能动动脑子，防着痴傻，比单纯掷骰子有意思多了。回头我也让人做几副，用些好料子、好花样，定能时兴起来。当然，得你先同意才行。”

赵延玉笑着瞥她一眼，打趣道：“裴姐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看什么都像生意。”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开心舒服？大家玩得高兴，我也能顺便赚点，不是两全其美……”裴寿容话音未落，牌已转了一圈，又轮到了赵延玉。

她镇定自若摸起一张牌，似是早已料到，随即将面前的牌优雅地推倒。

“胡了。”她笑盈盈朝众人伸出手，“筹码拿来吧。”

裴寿容叹气，“光顾着和你说话，忘了盯着你的牌了。”

“碰巧了碰巧了。我赢了，下一局让阿峥替我……”

牌局叮咚，笑语不断。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茶，换上新的点心。一碟碟汤包、蟹粉烧卖、炸春卷、虾仁芝麻卷、火腿鸡丝燕窝汤、水晶鹅、白糖糕、炖得烂烂的烤蹄子、胭脂鹅脯、七宝擂茶……陆续上桌。

麻将比起此时月朝流行的种种博戏棋牌，趣味性和可玩性都强了很多，大家学会之后多半是喜欢玩的。而和朋友们一起玩，就更加容易上瘾了。

不知不觉，众人就彻底忘了时辰。

直到宋檀章亲自来请，说宴席已备好，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歇了牌局。

美酒美食，宾主尽欢。

直至夜深，玩完了，才要各回各家睡觉去。

赵延玉命人备好车马，将众人一一送回去。

蔺如安和闻铮早就步履虚浮，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

萧逢临走前，揽着赵延玉的肩膀，笑道：“这麻将确实有意思。下回还来找你玩这个，你应不应?”

“应，怎会不应？随时恭候大驾。”

赵延玉正点头，裴寿容也从身后走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手怎么这么凉。”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夜风也吹不散的暖意，“快回去吧，早些歇着。”

赵延玉皆含笑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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