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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公无渡河


更深露重,黎兰殊早已歇下,他素来浅眠,不喜被人打扰。是以当外间传来禀报声时,他眉头先是不耐地蹙起,才缓缓睁眼。

“何事?”

守夜的侍从在帘外低声急急说了。先是萧年郎主大闹藏书阁,打了陈引璋,又打了宋檀章,被主君遣人押回去冷静;接着,不过半个时辰,那陈引璋竟投了湖!

幸而巡夜的虜庳里有会水的,及时捞了上来,如今已请了大妇,主君也赶过去了。

“这会儿倒觉得见不得人了?”

“真要是烈性贞洁,当时在藏书阁,就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全了名声。这般犹犹豫豫,跳了水,偏又被人及时救起……是当真心存死志,还是算准了时辰,做一出戏,搏人怜惜呢?”

黎兰殊掀被下榻,赤足踩在氍毹上,足踝纤细雪白。早有侍男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披上外袍,点燃灯烛。

“更衣。”他淡淡道。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饰,一身烟紫色的锦缎外袍,绣着银线兰草,抬手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腕间冰玉镯轻响。

他对着铜镜,在脸上薄薄敷了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胡粉,遮去了些许倦色,更添几分冰肌玉骨般的冷感。又取了螺黛,轻轻描了眉梢,胭脂膏子只用指尖沾了米粒大小,在唇上淡淡点染开。

“走吧,去看看。”

黎兰殊缓步而行,赶往陈引璋暂居的院落。

院子里灯火通明,已聚集了不少人。黎兰殊没给那几个男人分一丝眼神,只瞧见赵延玉,走上前对她施施然行了一礼。“妻主。”

赵延玉点了点头,并未多留意他。或者说她现在的注意力皆在刚跳了湖的陈引璋身上。

过了片刻,大妇从内室出来,对赵延玉低声回禀:“人已醒转,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湖水寒冽,惊悸交加,风寒入体,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赵延玉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大夫下去开方煎药。

她对门外众人道:“都散了吧,人太多,不利于引璋静养。”说完,掀开帘子,独自走了进去。

……

陈引璋躺在病榻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睁着眼,眼神却空洞恍惚,没有焦点,如同碎裂了的琉璃摆件。

赵延玉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从前她对陈引璋也是很自然亲近的,当然,也没有丝毫狎昵,而是一种光风霁月般的相处,让人说不出闲话。非要说的话,有时不当他是个男子,而当成是个女子,一个懂她的朋友、知交。女子之间,原没那么多讲究。

而此时此刻,赵延玉也突破了以往她们之间的距离,轻轻抚上陈引璋的脸颊,为他擦去泪水。

“你怎么这么糊涂……何至于,就到了轻生的地步?”

陈引璋摇摇头,泪又落下。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自认做错了事,未曾守住贞节。赵延玉是醉了,他却还清醒,没有果断推开,终被萧年撞破,酿成这桩风波,是他的罪过。

他闭上眼,泪珠从紧闭的眼睫下滚落。

“我一生……不敢说毫无瑕疵,却也自问行止无愧,谨守礼法规矩。如今……此事若传扬出去,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更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大人……不如一了百了,落个干净……”

赵延玉沉默片刻,扶着他坐起些,拿过旁边的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陈引璋张口,木然咽下。喂了几口,他接过药碗,赵延玉沉声道,“引璋,此事因我而起,我会对你负责,给你个交代的。”

“这件事不可外传,对你的名声有碍。不如……我认下你这个弟弟,录入赵家族谱,名正言顺入我宗族,往后有我庇护,自然无人敢随意置喙你。”

‘当啷’一声,药碗从陈引璋手上滑落,滚落在地,温热药汁泼洒出来,污了他身上的衣袍。

两人无言,气氛一时之间沉寂,甚至险些令人窒息。

“……延玉……”陈引璋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后,藏着说不出的疲惫:“大人,我常常在想,您当真没有心吗?”

从前的亲密,此刻的温柔,都给了他一种错觉。他满心期许,赵延玉所谓的负责,是愿意娶他,哪怕只是一介侍妾也好……却没想到,竟是要他做她的弟弟。

不等赵延玉开口,陈引璋低低笑了起来,眼底盛满自嘲:“是我失言了。大人自然有心,只是那颗心,从来都不属于我。是我痴心妄想……不识抬举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世间多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的是痴心错付,一厢情愿。可临到头,还是会不甘,还是会抱着那万分之一的奢望,以为真心总能换来真心,以为能融化那看似温润实则冷硬的心肠。

赵延玉是一个多么狠心的女子。

她的温和,她的体贴,她的光风霁月,是对所有人的,却也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的心像一片广袤的湖,可以映照明月星辰,可以容纳清风流云,却从不会为某一颗投入的石子,掀起汹涌的波澜。

爱慕她的人太多了,从朝堂到江湖,从贵女到才男,她见得太多,早已习惯了被爱着,也习惯了……不回应。

赵延玉听懂了陈引璋话里所有的未竟之意,所有的绝望与质问。

可她能说什么呢?安慰他“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那太虚伪。

承诺他“我会试着喜欢你”?那更不可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纳入羽翼,给予亲人的身份和庇护,却独独给不了他想要的爱情。

她似乎,又把陈引璋弄碎了一次。如同那支翠玉镯一般,碎成齑粉。

赵延玉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她没再看陈引璋含泪的眼,起身,唤了候在外面的侍从进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替男公子更衣,收拾干净。再去煎一副药来,仔细伺候他服下。”

吩咐完,她便转身,撩开珠帘,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

迦陵见赵延玉出来,迎上前,低声问:“妻主,陈小郎他……可好些了?此事,该如何处置?”他眉宇间带着忧色。

昔为琉音圣男之时,他也在圣殿中处置过一些犯错的人,但都是依照规矩办事。

但在赵府却不同,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赵延玉才是这府里的天,唯一说了算的主子。

纵使迦陵名义上能管后宅的事,也得先顾着赵延玉的心思——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黎兰殊淡淡道:“郎主殿下大约也只是气急攻心罢了,他性子向来如此率真……”被宠得不知轻重。

过了半晌,赵延玉最终道:“萧年举止失当,酿成祸端,罚他去静心堂,跪一日一夜,静思己过。不得送水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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