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天意难违

过了段时日，赵延玉择了个良辰吉日，正式将陈引璋的名字录入赵氏族谱。

自此，陈引璋名正言顺归入赵府，成了赵延玉名义上的亲弟。往后出入赵府，再无人敢说闲话。

消息传到江南陈家，陈筠自然是欢喜的，以一介男子之身入族谱，是多么大的荣耀。足以见得，赵延玉是真心看重、疼惜引璋。

欣喜之余，陈筠提笔修书一封，托人送至京城，信中提及了陈引璋的婚事，他年岁已不小，如今既有了赵家这层体面身份，更该寻一门好亲事，恳请阿姐多多费心，替他相看。

赵延玉看完书信，便寻了个时机，与陈引璋说起此事。

“……你祖母忧心你的终身，你的意思呢？若有合意的人家，阿姐会为你做主。”

陈引璋轻轻摇头，开口却没有半分迟疑。

“阿姐，引璋不嫁人。一辈子，都不想嫁人。”

“引璋余生，只想侍奉在阿姐身侧，与书墨为伴，偶尔与阿姐说说话，便知足了。还请阿姐……成全。”

赵延玉最终也只是笑了笑。

“男子不嫁人，也没什么要紧。何况，我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弟弟么？”

陈引璋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谢谢阿姐。”他弯了弯嘴角，然后站起身，对着赵延玉微微欠身：“阿姐若无其他吩咐，

引璋想去整理东边书架的那些古籍了，有些潮气，需得翻晒。”

“去吧。”赵延玉微微颔首。

窗外日头西斜，尘埃渐落。

……

赵延玉此前写到蜀汉鼎盛、三分天下对峙的篇章早已尽数刊印付梓，流传坊间，转瞬临近年关，《三国演义》的全新章回终于再度面世。

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刮骨疗毒，谈笑自若。何等英雌气概！可巨大的胜利背后，杀机已悄然埋下。

东吴都督吕蒙采纳陆逊之计，假装病退，由年轻的陆逊接任以麻痹关羽。关羽果然中计，将荆州守军调往前方。吕蒙趁机命士兵白衣渡江，伪装成商人，兵不血刃袭取荆州。曹操派徐晃夹击，关羽腹背受敌，败走麦城。

绝境之中，她宁死不降，最终被孙权下令斩杀。

一代武圣，就此陨落。

孙权自知斩杀关羽必引来刘备滔天恨意，为转嫁祸水、挑拨离间，特意将关羽首级封存木匣，遣使送往洛阳献给曹操。

曹操当众打开木匣，只见匣中关羽面容如生，眉目凛然，毫无腐朽衰败之相。

她望着故人容颜，轻声怅然一笑：“云长姊，别来无恙。”最终以王侯之礼厚葬关羽。

此后不久，曹操头风病加重，请来华佗医治。生性多疑的曹操认为华佗提出的开颅手术是想谋害她，将其下狱处死。

斩杀华佗之后，世间再无能医治她顽疾之人，曹操病情日渐沉重，卧病在床，依旧心系天下纷争、吴蜀局势。

彼时孙权遣使递上书信，恳请曹操顺应天意、登基称帝。

曹操一眼便看穿了孙权的用心，这小子不过是想把她架在火上烤。群臣接连上表劝进，可曹操尽数婉拒，终是不愿踏出这一步。

她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掌控天下，却终其一生没有称帝。

临终前，那些故人的面容，走马灯般闪过。荀彧眼底常年不散的忧郁，少年时袁绍唤她“阿瞒”的嗓音，华容道上关羽坦荡的身影，刘备青梅煮酒、为她倾杯的模样，陈宫决绝离去的背影，典韦舍身护主的伟岸身姿，还有郭嘉临终之际，掌心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半生杀伐，半生孤寒，万千故人，皆成过往。

英雌一世，终归尘土。

后曹操病逝于洛阳，曹丕继位，很快逼使汉献帝禅让帝位，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大魏”，延续四百年的汉朝至此名实俱亡。

在此期间，曹丕与曹植姐妹相争，逼迫曹植七步成诗曹植不假思索，就做了一首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闻之，潸然泪下。

而成都的刘备，得知曹丕篡汉，汉帝遇害的噩耗，悲痛不已，在诸葛亮的劝进下，也登基为帝，国号仍为汉。

刘备称帝，为关羽报仇心切，言道：“都是孙权害了朕的妹妹！”

“若不能为妹报仇，虽有江山万里，何足为贵！”

遂决意兴兵伐吴。可祸不单行，张飞因性情暴虐，平日里苛待部下，最终被帐下将领范疆、张达刺杀，二人携其首级连夜投奔东吴。

接连失去两位姐妹的刘备痛彻心扉，她不顾诸葛亮、赵云等人的极力劝阻，亲自率军出征。

却被陆逊一把夷陵大火，火烧百里连营。刘备大军全面溃败，死里逃生，退守到白帝城。

经历这场惨败后，刘备一病不起。她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便将诸葛亮召至白帝城，将女儿刘禅和国家大事都托付给她。

病榻之前，刘备泣声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

诸葛亮跪地叩首，泣血发誓：“臣怎敢不尽心竭力、忠贞不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帝城托孤之后，蜀汉元气大伤，三足鼎立的平衡，自此倾斜。

此后余生，诸葛亮始终恪守誓言，一心辅佐后主刘禅，呕心沥血，独木撑天。

先平定南蛮叛乱，七擒孟获使其心服归顺。

后为恢复中原，上《出师表》北伐曹魏，六出祁山。骂死王朗，空城一座、抚琴一曲，吓退司马懿十万大军，挥泪斩马谡……

然因时势所限，北伐终未成功。

诸葛亮因积劳成疾，在第五次北伐与司马懿对峙。设计将其困于上方谷，放火焚烧，但天降大雨，浇灭了熊熊烈火，也浇灭了蜀汉的希望，司马懿得以逃脱。

“天不助我，反助尔曹……这场大雨救了司马懿，害了我啊。”诸葛亮望着漫天雨幕，一口鲜血喷出。

诸葛亮自知时日无多，采纳了姜维的建议，欲用祈禳之法延长寿命，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

祈禳已及六夜，主灯明亮，忽听得寨外呐喊，正欲使人查问，魏延飞步入报：“魏兵至矣！”脚步匆促，竟将主灯扑灭。

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就欲杀之。诸葛亮挥手制止了姜维，坦然说道：“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

她将身后诸事一一托付完毕，又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眼前将士阵列整齐、旌旗猎猎，想半生鞠躬尽瘁、壮志未酬，秋风吹面，彻骨生寒。

终是仰天长叹：“亮，再不能临阵讨贼！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病逝于五丈原。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雌泪满襟。

自此，蜀汉彻底走向衰败。那个群英荟萃、纵横逐鹿的英雌时代，也缓缓走向终结。

……

这股风潮，自然也刮进了如今京城最时兴的娱乐去处——麻将馆。

麻将最初只是赵延玉弄出来，和朋友们一起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而后来，渐渐在往来交际的人群中传开，大受欢迎。权贵喜欢的东西，总是很容易成为市井百姓的风尚。

见这游戏如此受人喜爱，裴寿容索性开起了专门的麻将馆，赵延玉觉得有意思，也跟着入了股。自此，麻将真正打响了名声，红火起来，馆里总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了这麻将作引，馆内的茶水、点心、乃至说书、小唱等生意，也都跟着红火起来。

以前经营这种玩乐的地方，最头疼的就是留不住客人。很多人来了就是听听曲、喝喝酒、调笑几句，兴致一会儿就过去了，可有了麻将之后，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这看似简单的游戏，却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

不用伶人美男刻意逢迎，拼命讨好客人，只要四个人凑一桌，摸牌打牌，就能让人们的屁股死死粘在座位上，进入了忘我的境界，欲罢不能。

无论是来谈生意的商人、闲来寻乐的纨绔子第，还是聚会消遣的学子，都多了一个流连的天地。

更有意思的是，连一些起初斥麻将“玩物丧志”的人，私下试了几回后，竟也悄悄沉迷其中。

不健康的游戏就是比那些健康的游戏更好玩！

这日，馆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楼上楼下，数十张麻将桌“哗啦啦”的洗牌声起此彼伏，不绝于耳。跑堂的伙计托着茶水果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而在大厅一侧搭起的高台上，醒木一拍，说书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日的《三国》新章回。

原本喧闹的馆舍渐渐安静下来，许多牌桌上的人停了动作，支起耳朵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麻将牌。

“……却说那关云长，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真乃世间奇女子，大英雌也！”说书娘子声音洪亮，将刮骨疗毒一段讲得绘声绘色。

“好！”台下有人忍不住拍案叫好，“是真娘们！”

“可惜啊，”说书娘子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刚极易折，骄兵必败……”

听到白衣渡江，荆州失守，台下已是议论纷纷。

有人骂：“江东鼠辈，阴险狡诈，背后偷袭，实在令人不齿！这样卑劣的手段，就算是告诉蜀汉众人，她们也不会做的！”

有人驳道：“关羽此番落败，也是自己太过骄傲，目中无人，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一语落地，瞬间激起争执。两人互不相让，险些动手打起来。

周遭众人连忙劝阻：“别打别打，打坏了场子我们还听什么?”“是啊，听什么。”这才劝住。

说书娘子又娓娓道来。

待到说至关羽败走麦城，被俘拒降，孙权下令斩首时，她的声音陡然喑哑下去，手中醒木轻轻落下。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心口。

说书娘子闭了闭眼，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满堂寂然。方才还喧嚣鼎沸，此刻落针可闻。

搓麻将的声音停了，喝茶的忘了举杯，嗑瓜子的张着嘴。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

习惯了主角总能逢凶化吉，关羽突如其来的死亡，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浇下来。

“不……不可能！”忽然，一个年轻女子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台上，“你这说书的胡言乱语！关羽怎么可能会死？！你再敢咒她，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旁边也有人附和，声音带着哽咽，“就是！玉娘写关羽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单刀赴会，刮骨疗毒……那样一个天神般的人物，就不能让她赢吗？”

“没错！定是你这说书的胡乱篡改！”

“这是书里写的啊，列位看官！”

说书娘子苦着脸，连连作揖，“诸位都是我的衣食母父，我岂敢欺瞒？况且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乱编玉娘的故事，这书上白纸黑字印着呢。”

有人将信将疑，翻着手里新买的书卷，看到那确凿的文字，脸色顿时灰败下去，喃喃道：“真是玉娘写的……怎么会……”

一时间，馆内情绪激动。

有人义愤填膺，痛骂东吴卑鄙，哀叹天妒英雌；有人悲从中来，以袖掩面，偷偷拭泪；更多的人则是茫然、不解、不愿相信……

说书娘子看着台下这混乱场面，心里暗暗叹气。

从关羽死了以后，蜀汉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以前那种谈笑破敌、所向披靡的劲头没了，往后多是些伤心事。

这才到关羽败走麦城，听众反应就如此激烈，后面还有更惨的夷陵大火、白帝城托孤、秋风五丈原……那可怎么办？

不知会有多少人拍案而起，多少人黯然神伤？会不会真有那性情的，听不下去，直接把她的摊子砸了？

说书娘子心里已打定主意，等下工了，非得去找主家裴掌柜好好说道说道，这往后说《三国》，得多派几个魁梧的伙计在旁边护着才行。这书是好书，可也太……太揪心，太让人难受了。看这三国，才知道什么叫“天不遂人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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