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光辉灿烂

祭祖之后，皇帝需在宗庙侍奉祖先三日，以示虔敬。朝中亲近的重臣也理应陪伴左右。不过此时天色已深，众人忙碌了一天都已疲惫不堪，尤其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更是体力不支，皇帝体恤臣下，已早早发话，让她们都回去歇息了。

是以，当赵延玉踏入殿内，只见皇帝独自盘坐在地览卷，衣带松松系着，灯光从侧面打来，将她身影拉得斜长，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落拓不羁。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道，“延玉来了。”

“臣参见陛下。”

“免了。”

赵延玉行礼后，便近前伺候，把皇帝方才翻过的书卷一一整理好。

过了片刻，萧华忽然合上书，抬眼看向赵延玉，像是随口问道：“饿了吗？”

赵延玉刚摇了摇头，萧华就轻轻嗤笑了一声。

“你白日里就只吃了那么一块水煮肉，又忙前忙后一整天，到了这会子，怎会不饿？说不饿，定是在朕面前撒谎了。”

她目光中带着笑意，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正好，朕也有些腹饥了。让人传膳吧。”

侍立在外间的内侍得了吩咐，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不多时，几样简单的膳食便送了进来。因着斋戒，皆是素净之物：一碟碧莹莹的香油拌荠菜，一碟嫩黄的炒鸡蛋，一盅热气腾腾的豆腐羹，一碟雪白的蒸米糕，还有两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并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瓜……虽都是素斋，但御厨手艺了得，香气扑鼻。

萧华挥手让内侍都退下，自己挪到当中的矮几旁坐下，又指了指对面：“坐，陪朕用些。”

赵延玉便也在皇帝对面席地坐下。两人就着这张矮几，静静用膳。

萧华吃得不多，似乎更热衷于看着赵延玉吃，眼中笑意渐深。

赵延玉确实饿了，拿起一块米糕啃得认真。

萧华伸手，端起一盅鸡蛋羹舀了一勺，递到赵延玉嘴边。

“尝尝这个。”

赵延玉下意识张嘴，将那一勺蛋羹含了进去。入口即化。

咽下后，她老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萧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又舀起一勺，作势还要喂。

“你还是太瘦了。这般久了总不见丰润，平日里你身边那些人都是怎么伺候的?”萧华眉头微蹙。

赵延玉这次反应过来了，脸上微热，连忙伸手将那盅蛋羹接了过来，低声道：“臣自己来，自己来便好，不敢劳烦陛下。”

萧华由她接过，自己则执起筷子，夹了一箸荠菜，慢慢嚼着。皇帝望着赵延玉吃饭，吃得香甜，自己似乎也觉得食欲好了些。

……

与皇帝用膳的偏殿，以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屏风，隔出了一小方空间。此刻，屏风后，起居郎正襟危坐于一张小案前，提笔在纸上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亥时三刻，帝于太庙偏殿。赵相延玉入侍。帝问：‘饿否？’相对曰：‘不饿。’帝哂之：‘欺朕耶？’遂传素膳。帝与相对坐共食。帝亲喂相以羹，相受之。帝顾相曰：‘瘦甚，何不胖耶？’相逊谢。是餐，帝进粥半盏，糕三枚，菜少许，较平日为悦。”

过了一会儿，对话声又起。

似乎是皇帝提起了如今风靡天下的《三国演义》，让赵相讲讲后续的故事。

起居郎精神一振，竖起耳朵。这可是连太子都未必能抢先听到的“御前首讲”！

赵延玉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从诸葛亮星落五丈原后讲起，蜀汉如何一步步走向衰亡。姜维继承武侯遗志，九伐中原，却因后主昏庸、宦官弄权，屡屡受挫，独木难支。最终，魏国大将邓艾出奇兵偷渡阴平，兵临成都，刘禅直接投降，蜀汉灭亡。

姜维诈降钟会，意图挑动魏国内斗，复国兴汉，最终事败身亡，慨然就义。

“蜀汉既亡，曹魏实权早归司马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其子司马炎，终逼魏帝禅让，篡位自立，国号曰晋。”

“东吴末主孙皓，暴虐荒淫，人心尽失。晋军大举南下，势如破竹，吴主面缚舆榇，归命请降。自此，天下三分归一统，晋室肇兴。”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是——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屏风之后，起居郎早已听得痴了。久久未能回神，连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都未曾察觉。

殿内，皇帝萧华双目微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也在消化这个结局。

前期意气风发，后期憾然收场；前期轰轰烈烈，后期惨淡萧索——英雌壮志与家国兴衰，尽在其中。

许久，萧华才幽幽吐出一口长气。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雌。是非成败转头空，转头空……看来，从一开始，这分合兴替，便像是定好了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赵延玉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探究：“延玉，依你之见，可否以……成败论英雌？”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又似乎早已在她心中盘旋。

赵延玉迎上皇帝的目光，思索了片刻，缓声道：“回陛下，臣以为……不能。”

“一个具备了杰出才能、过人品质的英杰，能否成就功业，除了自身努力，还要看天时是否相予，地利是否占尽，人和是否齐备。这‘天时、地利、人和’，诸多因素，往往非人力所能强求。”

“正是因为这成败之中，掺杂了太多人意难以左右的际遇，我等才会对那些即便面对倾覆败亡的结局，依然能展现出铮铮铁骨、浩然正气的英雌，肃然起敬，心生向往。”

“当雌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瑜，临终前喟叹‘既生瑜，何生亮’时，谁能说，她便不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雌？魏、蜀、吴三国鼎立，豪杰并起，各展其能，难道仅仅因为最后是司马氏摘了桃子，一统天下，那司马炎、司马昭之流，便成了唯一的真英雌么？”

她微微抬高了些声音，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光。

“臣以为，非也。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雌，而当是非成败转头成空，最终能超脱时光、长存青史人心者，未必是最后的胜利者，而往往是那一段段激昂于天地之间、不能为简单成败二字所论的——英雌气概！”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屏风后，起居郎早已从故事的怅惘中惊醒，听得心潮澎湃，连忙提笔疾书。

“相为帝述《三国》终卷，蜀汉亡，曹魏篡，东吴降，三国归晋。帝闻之，默然良久。帝问相：‘可成败论英雌否？’相对曰……”

正记录间，忽闻外面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甚至可以说是激赏。

“好！说得好！”

“卿之大才，见识超卓，非拘泥于史册陈见者可比。此等胸怀，此等眼光，朕心甚慰，亦甚爱之。”

“观卿……真如明珠在侧，光华内蕴，温润而耀，愈久愈觉其珍……”

起居郎心头一震，不敢怠慢，连忙在纸上接着写道：“……帝甚喜，赞曰：‘卿之大才，朕爱之。观卿，如若明珠尔。’”

……

更深漏尽，宗庙肃穆的夜色终于被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划破。

赵延玉值完最后一班，得以退朝归家。皇帝体恤，特意赐了暖轿，着内侍小心送赵相回府。

轿辇平稳地行在空旷的宫道上。两旁的宫灯尚未完全熄灭，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朦胧。

渐渐地，路上开始有了其他身影——是赶着上值的官员，或是在各处宫门开始轮值的侍卫、宫人。

见到这顶规格不凡、且有内侍随行的轿辇，众人纷纷驻足，垂首避让，待轿辇经过，方敢抬头，目光追随着，带着敬畏与好奇。

行至一处宫道转角，前方恰好走来两名年轻的官员，看服色品阶不高，应是新入朝不久。

其中一人大约是起晚了，脚步匆匆，低着头只顾往前赶，几乎要撞上轿辇前导的内侍。

“哎哟！”旁边同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到道旁，压低声音道，“你睡糊涂了?这是赵相大人的轿辇！你也敢抢道？”

那莽撞的年轻官员吓了一跳，慌忙站定，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是赵相……我是第一日上值，不认得……”

“嘘……”同伴扯了扯她衣袖，示意她小声些，又附耳道，“记住了，下次可不敢这般冒失，里面坐的，便是当朝宰相，庭前玉树赵延玉赵大人！”

“赵相……究竟是何种模样？”年轻官员忍不住好奇，也压低了嗓子问，目光忍不住往那垂着的轿帘瞟。

同伴正想说什么，恰在此时，那轿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微微挑起了一角。

帘隙掀开，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侧脸。

晨光恰好从她侧后方打来，给她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似乎不经意间望了过来，目光平和，甚至还对着她们点了点头，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帘子便又落下了。

轿辇未停，继续平稳地向前行去。

而那两名年轻官员，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方才轿帘掀开那一瞬，那张惊鸿一瞥的面容，那温和的一颔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周遭的寒气、宫墙的肃穆、甚至初升的朝阳，都瞬间失去了颜色。

年轻官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同伴方才那句悄悄话，在耳边轰然回响——

“……外面人都在传，赵相是皇宫里，不可不看的一道风景。”

原来……传说是真的。

真的有一种人，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明白何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何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只让人觉得……可敬，可亲，如见春风霁月。

直到轿辇转过宫墙，消失不见，两人才恍然回神，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曾褪尽的震撼和一丝赧然。

年轻官员摸了摸后脑勺，喃喃道：“我、我方才是不是太失礼了？赵相会不会怪罪……”

“赵相方才还对你我笑呢，怎会怪罪？”同伴也舒了口气，脸上泛起光彩，挺了挺胸膛，“走吧，快些，莫误了时辰。今日见了赵相，往后在衙署里，可有的说了！”

轿辇内，赵延玉放下帘子，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方才那两个年轻官员青涩而充满活力的面容，那惊慌又好奇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怀着憧憬与忐忑，踏入这重重宫阙。时光荏苒，又是一年过去了。

她微微侧身，透过轿窗上镶嵌的琉璃，回望身后渐行渐远的皇宫。朱墙金瓦，飞檐斗拱，恢弘壮丽，在朝霞中逐渐显露出巍峨全貌。

她最初怀揣着不甘平凡的野心，和一丝“改变些什么”的模糊希望，来到了这里。

如今，她不仅常居于此，更已站在了距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辅佐着那位赋予她无限信任的君王，实实在在地，一点一滴地，为这个国家带来更好的变化。

在这个过程中，她得到了许多。泼天的富贵，煊赫的权势，天下皆知的名声，帝王超乎寻常的信重与恩遇……这些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似水般流逝。

或许从她选择踏入仕途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与寻常人的自在逍遥无缘。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理想抱负，甚至她的个人生活，都不可避免地与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紧密捆绑在了一起。

然而，赵延玉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是她心甘情愿选择了这条路。

谁能拒绝“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诱惑？谁能抗拒亲眼见证、亲手参与塑造一个时代？

赵延玉不能。

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可以做，还有很多能留给这世间。

轿外，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与寒意，湛蓝如洗的天空，朝阳正喷薄而出，光芒万丈。

一切，都还灿烂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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