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芝麻开门

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外茅檐，赵延玉被安置在客房休息。

“笃笃”，门被轻轻叩响，随后，应浅端着一个小木托盘走了进来。

“于大人，阿姐让我送些果子来，给您解解腻。”

赵延玉目光落在托盘上，微微一讶。那是一小碗红艳艳的果子，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这时节……就有樱桃了吗？”

应浅抿唇笑了笑：“今年春日回暖得早，日头也足。阿姐在后山果林里，特别侍弄了几棵莺桃树，用了些法子，让它们能早一个月挂果。这才能摘到这些。”

赵延玉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已经被去了核了，味道甜津津的，一点也不酸涩。应泽种这樱桃树也不是为了赚钱，纯粹是为了自家吃，正因为如此不讲究产量，而是格外重视滋味。

“真甜。”赵延玉赞道，又拈起一颗。

应浅见她喜欢，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很高兴。

他在桌边站了会儿，见赵延玉手边铺开的纸上写着什么，便有些好奇地探头张望。

“你在写什么？”

赵延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随便写写。你识字？”

“识的。”应浅点点头，他识字，是姐姐应泽教的，虽不算精通，倒也不至于是个睁眼瞎了。

赵延玉便将写好的几页纸推过去，应浅也不客气，就站在桌边，借着烛光，认真地看了起来。

纸上的内容，完全不是应浅曾经看过的。

它讲述的是一个遥远的、名叫“波斯”的国度，一个贫穷的樵妇阿里巴巴，在砍柴时，偶然发现了一伙强盗的秘密。

她亲眼看见强盗头目对着山石念了一句咒语——“芝麻，开门！”巨大的山石竟应声移开，露出一个藏满了金银珠宝的山洞！强盗们进去又出来，再次念咒“芝麻，关门”，山石便合拢如初。

等强盗走后，阿里巴巴怀着忐忑与好奇，也对着山石念出了那句神奇的咒语。山门果然为她洞开！她走进山洞，被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宝惊呆了。她只拿了一些金币，便匆匆离开，并牢记了咒语。

阿里巴巴有个贪心又愱殬的姐姐高西睦。她发现了妹妹的金币，逼问出秘密后，竟起了独占之心。她独自来到山洞前，念咒进入，面对满洞珍宝，贪惏让她失去了理智，装了又装，恨不得将所有财宝都搬走。

可当她心满意足准备离开时，却因过度激动和紧张，将出门的咒语记错了！

她对着山石大喊：“大麦，开门！”石门纹丝不动。她又试了“燕麦”、“小麦”……统统没用！最终，返回的强盗发现了她，将她残忍杀害并分尸……

“啊……”应浅看到这里，忍不住低呼一声，脸色发白，既为高西睦的悲惨下场感到心惊，又为阿里巴巴的命运揪起了心。强盗们会追查阿里巴巴吗？阿里巴巴一家会不会有危险？

他急切地往下看，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人。

故事继续。强盗们果然开始追查。她们两次在阿里巴巴家门上做下隐秘记号，但都被阿里巴巴家聪明机警的男仆马尔基诺识破。

马尔基诺不动声色，在附近所有邻居家门上都做了同样的记号，巧妙地混淆了强盗的视线。

强盗头目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假扮成贩卖灯油的商人，用三十七个大油罐，将手下强盗藏于其中，自己则亲自赶着驴车，来到阿里巴巴家借宿，意图里应外合，杀人夺命。

又是马尔基诺，发现了油罐的异常，太重了，而且里面有轻微的响动。他立刻明白了强盗的诡计，不动声色地将滚烫的热油灌进那些藏了强盗的油罐里，将三十七个强盗活活烫死！

头目见计划失败，又假扮成商人，前来赴阿里巴巴的宴席，伺机报复。

宴席上，她的反常举动引起了马尔基诺的警觉。马尔基诺主动献舞，他舞姿曼妙，逐渐靠近头目，趁其不备，猛地用匕首刺死对方，彻底铲除威胁。

故事的最后，阿里巴巴对马尔基诺感激不尽，称赞他是“聪明、勇敢、机敏、能干”的好男儿，不仅赐予他自由，还作主让自己的姪女娶他为正夫。

阿里巴巴把咒语传给子孙，子孙代代享受宝库中的财富，过上富裕的生活，家族世代昌盛。

…

这个故事不长，应浅很快就读完了，最后看到马尔基诺手刃仇敌、得到好报，阿里巴巴一家安然无恙、世代富贵，终于放下心来，只觉得畅快淋漓。

他放下纸页，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挨到赵延玉身边，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向往的光芒，问道：“‘芝麻，开门’……只说一句话，一个装满金银财宝的山洞就自己打开了……大人，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地方吗？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

赵延玉笑了笑：“故事而已，都是编的。”

应浅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柳眉轻轻一挑，“这故事……是大人您写的？”

“是啊。写着自娱自乐罢了。”

一开始，应浅只以为这是赵延玉抄录的什么古籍异闻，或是写来练字的，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位“于大人”自己写的！一波三折，引人入胜，比市面上那些普通话本子，不知精彩多少倍！

“难道你们做官的，都会写话本子吗？”他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有些不妥，脸微微红了，忙补充道，“我、我是说，大人您写得真好！这么好看，说不定您以后也能跟庭前玉树一样厉害呢！”

“嗯，谢谢你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坚持下去的。”赵延玉心里觉得有趣极了，强忍着笑意，绷着嘴角，严肃地点了点头。

应浅得了肯定的回应，更高兴了，又在桌边流连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自己房间去了。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叠写了故事的手稿，显然还意犹未尽。

…

这一夜，应浅睡得很不安稳。白日里那个“阿里巴巴”的故事，像生了根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梦里光怪陆离，视角变幻不定。

他一会儿仿佛成了那个聪明机警的男仆马尔基诺，正小心翼翼地提着滚烫的油壶，走向那些油罐，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会儿又好像置身于那个珠光宝气的山洞，而站在洞口念出“芝麻开门”的，赫然变成了白日里那位温和含笑的“于大人”的脸！

山洞轰然开启，里面流淌出的却不是金银，而是漫山遍野、红艳艳的樱桃，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清晨，他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额角竟有些微汗。

他起身推开窗，雨后初霁，空气清冽。院中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姐姐应泽，正在送客。

应浅忙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悄悄望去。

只见阿姐和那位“于大人”站在院中竹篱旁。

“……兹事体大，关乎前程，也关乎我心志。还请于大人容我再思量几日。”

“自然。此事不急在一时。应娘子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不迟……”

“多谢大人体谅。”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赵延玉便拱手告辞，转身向院外走去。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青篷马车，车辕边，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黑色绸袍，黑色的长发随意用殷红如血的发带束了起来。容貌极盛，肌如凝脂，眉如墨染，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他此刻正微微抬眼，望向走出院门的赵延玉。

眼尾微微上挑，弧度勾人，眼尾恰好缀着一颗朱砂痣，如同雪地落梅，又似暗夜流火，平添了无限风情与难以言喻的魅惑。多一分则显俗艳，少一分则失颜色。

然而，下一刻，或许是察觉了窥视，他眸中神色骤然一变。

方才望向赵延玉时的温柔如潮水般褪去，变得冰冷骇人，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应浅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延玉已走到车前，那黑衣男子立刻迎上一步，赵延玉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男子便凑到她耳边，低声回应。两人距离极近，男子微微垂首，墨发与红带拂过赵延玉的肩侧。

然后赵延玉抬手，似乎很自然地扶了一下男子的手臂，两人相携，一先一后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车妇轻叱一声，骏马迈开步子，青篷马车很快便驶离了这静谧的农家小院，消失在蜿蜒的乡道尽头。

应浅还站在窗后，怔怔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目睹了一场不属于他这个世界的剪影。

…

应浅慢慢走回自己屋内，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稚气的脸庞。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粧匣底层一个几乎没用过、快要干透了的胭脂盒。

用指尖沾了那一点点干涩的嫣红，轻轻点在自己的眼皮上。

那一点突兀的红色，让镜中那张原本清清爽爽的脸，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艳色。

女子……都喜欢这样的面容吗？

应浅回过神来，又匆匆擦掉。

一下、两下，用衣袖狠狠擦去，直到再也看不出痕迹，只剩下一片被搓揉过的淡红。

应泽走进来，正看见弟弟对着镜子发呆。

她们姐弟久居乡野，向来朴素无华，如今乍见那仆从华丽藻饰、鲜艳打扮，她只当是弟弟年纪小，心思浮动，起了爱美攀比之心，想要模仿一二，再正常不过。

她心中暗叹，并未多说什么，只温和地叮嘱了一句“收拾一下，该吃早饭了”，便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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