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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人尽其才


又过了几日,应泽陆续收拾行装,处理田产,应浅心里却有些乱,说不清是即将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园的不舍,还是对那个遥远又陌生的京城隐隐的畏惧。

他去山后那片野花丛里,挑了最漂亮的几支,鹅黄的迎春,浅紫的二月兰,粉白的雏菊,还特意掐了一小把薄荷,他想送给那个人。

他小心地捧着那束花,脚步放得极轻,走到赵延玉暂居的客房外。

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是赵相和……那个仆从?

应浅犹豫了一下,正想敲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门缝里瞥了进去。

只一眼,他就像被定身法定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屋内,赵延玉斜倚在榻上,而那个乌骊珠,竟躺在她膝头。长发蜿蜒如蛇,薄衫贴着身躯,起伏的轮廓在光影间隐约浮动,眼尾的朱砂痣红如芙蕖,妖异又靡艳。

那人拈起一颗樱桃,却用嘴唇轻轻含住,仰起脸凑近赵延玉。赵延玉似乎低笑了一声,微微俯身。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乌骊珠用牙齿叼着樱桃梗,赵延玉张口,咬下鲜红的果肉。

更让应浅脑中一片空白的是,乌骊珠随后竟慢条斯理地将那根细长的樱桃梗含在口中,舌尖灵活地翻动了几下,然后轻轻吐了出来。那根樱桃梗,竟然被他用嘴打成了一个精巧的结。

他的唇瓣犹带着樱桃汁液,光泽莹润、嫣红饱满。

赵延玉低头咬了一口,“花样倒多。”

“大人不喜欢么?”乌骊珠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眼波几乎要滴出水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赵延玉倏地抬眼,望向门口:“什么声音?”

乌骊珠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她膝头,连姿势都没变,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兴许……是只野猫吧。”

门外,应浅转身便走,连掉落在地的花束也顾不得捡,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他一路跑回自己的屋子,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很难过,很委屈,又很茫然。像是做了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春梦,却在最甜处被骤然惊醒,发现窗外已是风雨如晦。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门声,然后是赵延玉温和的声音:“应浅?在里面吗?”

应浅浑身一僵,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又不敢开门,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进来了……怎么把门栓上了?没事吧?”

应浅咬着唇,挣扎了一下,还是慢慢挪过去,拔开了门栓。

门被轻轻推开,赵延玉走了进来。目光在触及应浅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是……舍不得离开家吗?”

应浅顿了顿,点了点头:“……嗯。是……有点舍不得。”

赵延玉笑了笑:“我最不会哄小孩子了。看你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花瓶里抽出一根柳枝,然后灵活地摆弄起来。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蹦跳起来的草编蚂蚱,就出现在赵延玉摊开的掌心。

赵延玉将那只草蚂蚱递到应浅面前。

“送你。柳者,留也。故乡的水土,亲友的挂念,若实在难忘,便好好放在心间吧。带着它们往前走,未必是负累,有时候,也能给人力气。”

应浅呆呆地看着掌心那只绿莹莹的草蚂蚱,又抬头看看赵延玉含着笑意的眼睛。一股酸涩又微暖的热流,缓缓漫过心田。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草蚂蚱,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翘起的触须。

“谢谢……谢谢大人。我很喜欢。”

……

离别的日子终究到来,应家姐弟来到了京城。

应泽很快在司农司安顿下来,赵延玉为她安排了合适的官职,配备了助手,划拨了试验田和专项经费。司农司上下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农事专家”是赵相亲点,背景颇硬,又有真才实学,倒也不敢怠慢。应泽一头扎进了她熟悉的农务之中,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深夜才归。

农家的工作真的想要看到成果,却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还需要久久为功。

赵延玉也不急于求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让专业的人安心做专业的事。日子便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走上正轨。

赵府为应家姐弟安排了一处清静的小院,一应物事俱全,还有两个老实本分的仆从照料起居。应浅也渐渐熟悉了新的环境,姐姐忙碌,他便自己读书、习字,偶尔去附近的市集看看,或是在小院里侍弄几盆秧苗。

春风徐来,院中那株垂柳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宛如少男的青丝。

应浅站在柳树下,仰头看着那一片新绿,忽然想起上巳节的水边。

他折下一根柳枝,学着记忆中那人的动作编蚂蚱。

成功之后,他下意识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她看看。想象着走到她面前,或许是在书房门口,或许是在回廊偶遇,将这只小小的蚂蚱递过去,说:“大人,您看,我也会编了。”

她或许会有点惊讶,然后微微一笑,点头说“编得不错”……

可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消散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给她看?如何给她看?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

她日理万机,出入皆有规制,自己一个初来乍到根基尚浅、无职无衔的半大孩子,如何能随意见到当朝丞相?即便见到了,又该说什么?难道真只为送一只可笑的草编虫子么?

他意识到,赵延玉和自己之间的地位好像是不一样的。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他想见她,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做到了。

一见君子误终生,不见君子终生误。

在他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情爱的年纪,就把一个人的样子,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并且应当会记得很久,很久了。

……

之后,应泽不仅忙着田地里的实践研究,还一边组织编纂农书,记录下通过选取优良的单株或单穗连续繁育新品种的方法,称为“一穗传”,还有杂交育种,种子处理,嫁接技术等等。

赵延玉将初步成果禀报给了皇帝,与此同时,还提出了新的建议——改良教育,改革考试之制。

为了给国家培养更多有用之才,更好地富国强兵、治理地方,光有懂四书五经的官员不够,还得有懂技术、会实干的专业人才。

科举应当要求文理兼备,注重实学,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除了经义策论,可以增加针对国情、民生、技术的“案例分析与解决方案”,甚至引入“面试答辩”。

还可开设“特科”,例如“算术科”“水利科”“医学科”,通过专门的考试,选拔其才,授予相应官职。这就像为各类专业人才设立“职称”,能提高她们的社会地位。

这些想法是个大规划,真正推行起来需要时间,无法一蹴而就。可以从具体之处首先落实。

比如建立专门学校,创办财会学校,专门教人算账;设立技工学校,专门培养工匠;成立刑侦学校,专门教授查案;乃至建立军校,训练军官……

皇帝并未认为赵延玉是异想天开,反而认真考虑起来。

建专门学校需要不少花费。圈地建房耗费人力物力,老师又从哪来?那些匠人手艺大多是母子师徒相传,秘不示人。

赵延玉道:“可先在京城或一二州府,试点创办新式学堂作为。

至于师资,可分步解决,初期可延请已有名望的大家、退隐的能吏、甚至破格提拔民间巧匠奇人。同时,于新式学堂内设立‘师范’之科,专门培养新学教师。假以时日,师资自然充裕。

且,正如臣方才所言,设立‘特科’,给予专才出身与地位,便是最好的‘招贤榜’。天下怀才者,见有晋身之阶,岂有不来投效之理?”

“再者,陛下请想,天下读书人何其多,然科举之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中进士者凤毛麟角。

多少童生皓首穷经,终老不过一白衣。新式学堂与专业取士,恰可为这些人提供另一条晋升报国之路。学成之后,经考核,可授予相应证书,持证上岗,任县尉、典史、主簿,乃至衙役班头等职务。

而那些久试不第、却腹有诗书的读书人,亦可转任新式学堂之教习、山长,教化后进。岂非一举多得,人尽其才?”

萧华听着,到最后,竟抚掌轻笑出声。

“亏你想得出来!朕有时真想知道,你这脑袋究竟是如何长的?”

赵延玉悠悠一笑:“陛下过誉。臣不过偶有所得,拾人牙慧,加以整合罢了。此等大事,非陛下圣心独断、乾坤独运,难以推行。”

萧华道:“朕看此事可行,就依你之言先行试点。选址、章程、人员、经费,你拟一份详细条陈上来……”

“……既然要改,索性就改得彻底些。”

萧华在位多年,见识过不少有真本事的能臣,却也遇过许多庸碌甚至堪称“废物”的官吏——有些人,连照着现成的章程规规矩矩办事都做不好,不是推诿拖拉,便是漏洞百出。

朝堂上下,真正能踏实做事、担当一方的合格官员,其实十分稀缺。

想到此,皇帝心里便有了主意,与其等这些人到任后捅出娄子,不如防患于未然。她打算趁这次改革教育,也让那些即将赴任的官员,在上任之前,先集中起来学学怎么当官。

赵延玉一听……这不就是岗前培训吗。

她当即笑着称赞:“陛下深谋远虑,真乃仁君明主。”

萧华笑意更深,手指虚点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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