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直报怨

黎乔幼年跟父亲学《论语》。

        父亲卷了半卷书拉着她写字，一笔一划地写下“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八个字。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黎乔，你要记住这八个字，这是君子风范最好的诠释。”

        内里不存贪嗔念，为人方得坦荡荡。

        但是，黎乔想，父亲能坦荡面对世人，实是有大胸襟。但是她根本做不到这样，尤其是面对沈慕的时候。

        向晚眼睁睁地看着沈慕怒气冲冲地出去了，完全不敢上前去触霉头，只好等沈慕走远了才进来，看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台盏全被沈慕掀翻在地，默默让人上前来收拾了。

        黎乔在里屋，坐在一片黑暗里，向晚不敢点灯，只能借着月光看到黎乔的位置，然后拿了狐狸皮的披风给黎乔披上。

        在她转身的时候黎乔叫住了她。

        “向晚。”

        “夫人？”

        向晚转过头来，看见黎乔看着外面，眼神有些空。

        “向晚，如果，你做一件事，明明知道它最终会失败，你会不会去做？”

        向晚愣了一下，有些不大明白黎乔的用意。

        “恩？”

        黎乔催促。

        向晚抿了抿唇，道：“婢子以为，凡事但求甘心二字，如果不甘心，那就奋力去拼；如果心甘情愿，那就弃之找寻另外的道路。”

        黎乔没有说话。

        向晚向着她的方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黎乔一夜没有睡。

        她想着她预见到的一切，一帧一帧地回忆那些在她脑中闪过的画面，把那些线索都串成了一条线。

        天色将明的时候，黎乔终于将脑中繁杂的思绪捋出了个五六七。

        她想站起身，却发现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直觉。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向晚”，整个人就因腿部受不了力，一下子就跌了下去。

        向晚跑进来，看见她的狼狈惊慌失措，赶紧将黎乔扶上床去，有些埋怨的道：“姑娘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下去，可如何了得？”

        话说出口，却没见回音，向晚低头一看，却见黎乔偏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她叹了一口气，给黎乔盖上了被子。

        闻洛给沈慕换好了朝服，垂首躬立一边，向沈慕说了今日早间黎乔院子里传来的消息。

        “夫人昨日一宿没睡，今日早间又跌到了。墨先生去看过了，说恐有旧疾复发之势。”

        沈慕往出走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口，看着黎乔院子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这样的举动似乎早就成了习惯，不往那边望一望，总觉得不够安心。

        “请墨先生多费心，她底子不好，又总是不会照顾自己……”

        声音逐渐低下来，最后消失在沉默里。

        沈慕有时候觉得自己在黎乔面前卑微得可笑，他明明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为什么会在她面前频频失去方寸？

        何况黎乔何曾把他这样的卑微放在眼里？

        他抿了抿唇，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只是径直走了出去。

        老夫人病了，黎乔的旧疾复发也来势汹汹，府中管事的人一下子倒了两个，后院的美人们顿时活泛起来，想要在这个权利的真空期期间给自己谋一份福利。

        现在府中人没有一个有过孩子的，那么地位和恩宠的争夺也就更加险恶。

        闻洛避开所有美人不见，先去给黎乔请安。

        黎乔早就知道他会来，于是让向晚准备了府中的文书印玺，打理妥当了，让他等会儿一并带走。

        闻洛谢过向晚后，垂首立在黎乔面前，“那么，夫人觉得应当由哪位美人来管理府中事物呢？”

        黎乔顿了一下。

        “总管有合适的人选么？”

        “奴不敢妄断，唯以夫人想法为先。”

        黎乔并不意外闻洛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就像是狐狸，明明什么都看的透彻，却什么都不会沾边。

        但是这样对黎乔来说并没有坏处。

        “才进来的那位美人，姓聂的那位姑娘，我看着倒是不错，便由她来管吧。”

        “喏。”

        就想黎乔所想的那样，闻洛甚至连一点疑惑的神情也没有，就那样平淡地领命退了下去，维持了他一贯干净利落的风格。

        沈慕巳时末回府，看见他院子里跪了个身着白衣的姑娘。

        沈慕皱了皱眉，“闻洛？”

        闻洛站至他身后，“家主，夫人病倒，于是将府中事物交给了聂姿姿美人。”

        沈慕挑了挑眉，立到了聂姿姿的面前。

        “抬起头来。”

        从聂姿姿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绣工精致的衣服下摆和一双黑色的官靴，聂姿姿咬了咬唇，在眼中蓄积了泪水，然后，抬起了头。

        她知道自己这样楚楚动人的风景有多美，仰起的头，欲落未落的眼泪，还有能衬得人柔弱无害的白衣，都能在极大程度上满足大雍男子的成就感。

        “家……家主……”

        她咬着下唇，姿态柔弱。

        沈慕蹲下了身。

        他钳住聂姿姿的下巴，拇指在她皮肤上轻轻摩擦，聂姿姿垂下眼帘，往后缩了缩。

        胆怯而唯恐的模样。

        也正是因此，她忽略了沈慕眼里的冷光。

        “黎乔呢？”

        聂姿姿听见沈慕冷声问。

        “夫人在院中休养。”

        回答的是声音冷静的闻洛。

        沈慕钳着聂姿姿的下巴将她拉向了自己，嘴唇贴近了她的耳朵。

        “不要跪了，这样漂亮的美人，跪伤了我可是会心疼呢。”他看向聂姿姿的眼睛，笑了，“去屋里坐着罢，我等会便回来找你。”

        “是……是……谢……谢家主。”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向沈慕，却又在碰到他的目光后有些张皇地转过脑袋去，从脸颊到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沈慕终于松开了钳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沈慕并不知道，在他转身后，聂姿姿面上的娇羞就尽数散去，转而代之的是讽刺的神情。沈慕花名在外，果然是名不虚传。

        而她同样不知道的是，在沈慕转身后，他面上的笑意也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冷意。

        “去！查清楚聂姿姿的来历！”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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