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公寓的日常

公寓里的第一周，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开始冒气泡。

问题从第二天早上就暴露了。

林泽鑫，那个来自龙国，背着黑色乐器盒的二十一岁男生，是个夜行动物。

他习惯在深夜十一点之后才开始真正进入创作状态，戴上耳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和MIDI键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工作到凌晨三四点。

他的室友们最初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的隔音耳机确实很专业，键盘也是静音型号，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每次起身去厨房倒水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凌晨两点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五分，Rio被那阵持续的，有节奏的拖鞋摩擦声吵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忽略那个声音，但它没有停。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出房间。

林泽鑫正站在厨房料理台前，戴着耳机，一边等水烧开，一边用手机记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注意到Rio出现在身后。直到Rio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耳机滑落到脖子上。

Rio站在他面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怒气，但也没有笑意。

她用带着浓重巴西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林泽鑫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两点十七分。怎么了？”

“你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要起来倒水吗？”

“我渴了。”

Rio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能不能把拖鞋换了？或者在地上铺块地毯？那个摩擦声，我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林泽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普通的棉布拖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天去买双软的。”

Rio看了他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房间。

第二天晚上，林泽鑫的脚上换了一双新的厚底绒布拖鞋，走路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Rio没有再在凌晨两点被吵醒过。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依然带着一层薄薄的冰，算冷，但也没有融化。

相比之下，Kofi遇到的问题更加直接。

他吃不惯西餐。

公寓冰箱里塞满了艾米让人提前采购的食物。

牛奶、鸡蛋、面包、黄油、奶酪、沙拉菜、意大利面、番茄酱、冷冻披萨。

标准的西式公寓标配。

Kofi来自南非，他的胃习惯了玉米粥、烤羊肉、炖蔬菜和辛辣的调味料。

第一天晚上，他试着吃了一份冷冻披萨，面无表情地嚼完了整块，然后  silently  把包装盒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他又吃了一片涂着黄油的面包，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窗外，像是在思念什么遥远的东西。

这一切被苏瑶看在了眼里。

苏瑶是来自龙国的两个年轻人之一，那个十九岁，从小镇出来的女孩。

她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

她在第一天就注意到了Kofi在餐桌前的沉默。

第二天晚餐时，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然后关上冰箱，打开橱柜，又看了一遍。

她系上围裙，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龙国带来的干辣椒、花椒、一小瓶生抽和一袋面粉。

那是她出发前母亲塞进行李箱的，说国外不一定买得到这些，你带着，万一想吃家乡味了还能自己做。

她花了四十分钟，和面、醒面、扯面、煮面。

然后捞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撒上蒜末、葱花、辣椒粉，淋上一勺滚烫的花生油。

滋啦一声，香气在整层楼里炸开。

第一个循着香味探出头来的是Felix。

他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吃的？”

苏瑶没有回头，只是说：“油泼面。想吃的话自己拿碗。”

第二个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是Rio。

她端着空碗，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红亮亮的面条，眼睛亮了一下：“好香啊，我可以尝一点吗？”

苏瑶点了点头。Rio立刻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递到苏瑶面前，动作之快，像是怕下一秒就会被取消资格。

Kofi是最后一个走进厨房的。

他站在门口，看到灶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油泼面时，愣了一下。

苏瑶把那碗面端起来，递到他面前，用简单的英语说了一句：“尝尝，这是中国的食物。”

Kofi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被辣椒油染成红色的面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然后他又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这实在是太棒了。”

苏瑶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煮下一锅面。

那天晚上，九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每人面前一碗油泼面。

辣度不一，有人加了辣椒，有人只敢放一点点，但没有人剩下碗里的任何一根面条。

Kofi吃了两碗。

他吃完后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点。”

而在客厅的另一端，另一场融冰正在悄然发生。

Luna，那个来自韩国的十八岁女生，依然是九个人中最沉默的存在。

她不主动和人说话，不参与公共区域的闲聊，每次出现在客厅时都带着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她不是故意冷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随意相处。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用音乐代替社交。

但Maya，那个来自加拿大的原住民后裔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Luna散发出的信号。

Maya的性格像一杯温水。

不烫，不冰，但持续地散发着热量。

她会在早上经过Luna房间门口时轻轻敲一下门，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一句：“早上好,  Luna.”

她会在晚餐后切一盘水果，端到客厅，放在Luna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什么也不说，然后转身走开。

她会在Luna坐在阳台上独自弹吉他时，搬一把椅子坐到阳台另一端，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Luna一开始完全无视这些示好。

直到某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晚上，Rio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台蓝牙音箱，连上自己的手机，开始播放一首巴西桑巴舞曲。

节奏欢快，鼓点密集，带着一股让人坐不住的活力。

Rio率先在客厅里跳了起来，她的舞步并不专业，但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自由感。

Felix第一个加入，然后是Noah，然后是Ella和Jay。

客厅的地板被踩得咚咚响，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整层楼都充满了振动。

Luna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试图忽略那片喧闹。

但桑巴的节奏实在太有侵略性了，它绕过她的防御，钻进她的耳朵，让她的脚尖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轻点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立刻停止了那个动作，重新集中注意力在书本上。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

Maya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右手伸向她，掌心向上，像是一个安静的邀请。

Luna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笑声还在回荡，但那一瞬间，她周围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Maya的手，那是一只经常弹琴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一些薄茧。

然后她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把它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Maya的手，轻轻把Luna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那天晚上，公寓里的音乐一直持续到很晚。

桑巴之后是爵士，爵士之后是流行，流行之后是有人用吉他弹起了一首简单的民谣旋律。

九个人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有人坐在地毯上，有人靠在沙发上，有人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

没有人刻意交谈，但空气中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已经比一周前稀薄了许多。

在厨房的水槽边，林泽鑫正在洗自己用过的碗。Rio走进来，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擦肩而过时，Rio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的新拖鞋，不错。”

林泽鑫没有回头，但回了一句：“谢谢。”

Rio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林泽鑫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早上我尽量晚一点练琴。”

林泽鑫关上碗柜的门，转过身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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