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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旧事(二)


车子驶出老宅院门的时候,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青砖老屋,黑色木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盘山路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地伸向天空,像是某种静默的手势。

李母靠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手指还紧紧攥着安全带。

她一句话也没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林晚晴坐在后座中间,左手搂着念安,右手揽着念平,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刚才那一屋子人的嗓门把他们吓着了。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了大约十分钟,转过一个弯,对面山坡上的积雪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

李建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妈,外公外婆还自己住吗?"

李母的手动了一下,从安全带上松开,慢慢放到膝盖上:"嗯,还自己住。那老房子是你外公当年自己盖的,住了快四十年了。"

"那他们俩现在都八十多了吧?"李建军目光平视前方,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说下一句话,"外公腿脚不好,外婆眼神也不行了。二舅三舅住那么近,平时谁照顾他们?"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那双手的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细线。

"你二舅三舅谁管他们?"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你二舅天天不是串门喝酒就是打牌,你三舅倒是在家,可他媳妇儿厉害,嫌老人碍事,恨不得让他们住到偏房里去。"

"所以他们俩还是自己做饭自己吃?"

"嗯。"李母点了点头,"外公还能勉强动动,外婆那眼睛,择一把豆角都得择半天。烧火做饭,洗衣服扫院子,都是他们俩自个儿来。"

李建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车子又往下走了几百米,路边出现一片空地,几棵老槐树站在那儿,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枯的树叶。

"妈,要不把二老接咱家住吧。"李建军忽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

林晚晴在后座抬起眼,看了李建军的后脑勺一眼,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李母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副驾驶座上。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李建军的侧脸,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池静水里忽然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建军,你说什么?"

"我说,把外公外婆接咱家住。"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咱家那房子够大,一楼有朝阳的卧室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院子也宽敞,外婆可以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们俩都八十多了,二舅三舅靠不住,难不成真让他们俩自己在那老房子里熬日子?"

李母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李建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用。"李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底下有一层很硬的东西,"他有你二舅,三舅。那用着我这个外嫁女。"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又压回了胸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念平在后座动了动,往林晚晴怀里又拱了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车子又走了一段,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

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翻过的黑土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李建军没接话,但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像是知道李母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过了大约两分钟,李母忽然坐直了一些,把副驾驶的遮阳板翻下来又推上去,那个动作带着一点烦躁。

"当初要不是你三舅,你大舅也不会在房上掉下来。"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车的人说,"人当场就没了。那年你大舅才四十三岁,你大表妹才九岁。"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被他们逼得只能改嫁。家里那几亩地,那三间瓦房,全让你二舅三舅瓜分了。你大舅妈一分钱没拿到,连你大舅的抚恤金都被你二舅扣了一半。"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晚晴在后座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念平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孩子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李母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头发飘了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又缓缓吐出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压出来。

"我现在还不跟二舅三舅他们和好吗?"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碎玻璃落在地上,"和好?不可能。"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像是用尽全力压了回去,变成一种低沉而锋利的东西:"他们害死了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念安在后座被这突然变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往林晚晴怀里缩了缩,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李母的后脑勺。

李母感觉到了孩子的动静,声音又放软了一些,但底下的那股劲儿还在。

"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就是大哥。"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神像是穿过了这条路,穿过了时间,落到了很远的地方,"要不是大哥,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打断她,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一点。

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重男轻女。"李母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把往事一点一点提上来,"生了大哥之后盼儿子,结果又生了我。你外婆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后来就恨我,觉得是我害她遭了罪。"

"我刚会走路那会儿,你外婆就不怎么管我了。吃饭的时候,大哥的碗里是稠的,我的碗里是稀的。过年做新衣服,大哥有新棉袄,我穿的是你外婆旧衣裳改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那只攥着安全带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外公说小孩子发烧不用管,挺过去就好了。是我大哥偷偷跑到镇上卫生院,求那个大夫上门来看我。那天下着大雪,他跑了十几里路,回来的时候鞋子都湿透了,脚上冻了好几个疮。"

林晚晴在后座听着,眼睛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假装给念平整理衣领。

"后来你外婆又生了老二老三,家里更不把我当回事了。"李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音,"大哥那时候才十几岁,就跟我外公外婆吵,说凭什么妹妹不能上学。你外公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大哥就说,妹妹读书的钱他来挣。"

她停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大哥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人去工地干活。他个子小,扛不动水泥袋,就给人搬砖,一天挣八毛钱。每月发工钱,他先给我留出学费,剩下的才往家里交。我上小学的那些课本、作业本、铅笔,全是大哥给我买的。"

"后来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你外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让我去村里的服装厂做工。大哥又跟我外公吵了一架,说妹妹成绩那么好,凭什么不让她念。他那时候已经在工地当了小工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每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了。他对你外公说,妹妹的学费他全包了,不用家里出一分钱。"

李母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的田野快速向后掠去,一只灰色的鸟从路边的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扑棱了两下,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念平窝在林晚晴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手攥着林晚晴的衣角。

念安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安静地没有说话。

"大哥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李母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但底下那份沉甸甸的东西还在,"他让我读书,我后来才能考上中专,才能分配工作,才能认识你爸。没有大哥,我现在可能就是个农村妇女,一辈子在那老房子里,跟你二舅三舅争那几亩地,争那三间破瓦房。"

"大哥后来娶了你大舅妈,生了你大表妹,日子总算好过一些了。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准备自己包个小工程干。那天他上房顶去检查防水,三舅在下面扶着梯子。三舅接了个电话,说是他一个牌友叫他去打牌,他把梯子一扔就走了。大哥在房顶上喊了两声没人应,自己踩着瓦片想挪到另一边去,结果脚下一滑——"

李母的声音停住了。

她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那幅画面又在她眼前重演了一遍。

"人从房顶上掉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院子里的石碾子上。等被人发现送医院,人已经没了。"

"那年我刚刚跟你爸结婚,你爸骑着自行车带我赶回娘家奔丧。你大舅妈跪在灵堂前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你大表姐才九岁,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拉着她妈的手问爸爸怎么不起来。"

"二舅三舅呢?"

李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们在灵堂前跪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商量大哥留下的那几亩地和那三间瓦房怎么分。你外公外婆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后来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改嫁,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不是她不想带,是带不走。你二舅三舅把门锁换了,地契收走了,连你大舅留给你大表姐的那只金镯子,都被你三舅媳妇拿走了。"

李建军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不知不觉地快了一些。

林晚晴在后座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母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拍着。

李母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整个人像是泄了劲儿,靠在椅背上。

"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了一辈子。听大哥说,我刚出生那年要不是他拦着,我都有可能长不大,你外婆跟你外公商量,说家里太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想把我扔了。是大哥从隔壁邻居家跑回来听见了,抱着我不撒手,又哭又闹,才把你外公外婆说动了。"

"后来我长大懂事了,大哥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李母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把她额前的碎发压出一片浅浅的印子。

"那些年,大哥就是我头顶上的那片天。他走了以后,那片天就塌了。"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大片田野铺展开去,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清晰。

"所以你现在问我,要不要把外公外婆接来住?"李母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像水面上那层薄冰重新冻上了,"不用接。咱家不用养。"

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军的侧脸:"就让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老二、老三养。我不欠他们的。外公外婆是我爸妈,我不能不孝顺,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儿,永远也过不去。"

"过年过节的去看看,给他们拿点东西送点钱,那就是我最大的孝顺了。接过来住?不可能。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已经没了,我没法在那个家里天天看着他们那张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路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埂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李母。

"妈,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稳:"那个家里最疼您的人已经不在了,您不欠他们什么。但外公外婆毕竟八十多了,二舅三舅靠不住,他们俩真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候您心里过得去吗?"

李母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让您原谅二舅三舅。"李建军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清晰,"那两个畜生,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他们一声舅舅。但外公外婆是您的亲爹亲妈,他们再重男轻女,再对不起您,他们也是您爹妈。大舅走了,他们俩也没几年了。"

"您不用亲自照顾他们。咱家可以出钱请个保姆,每天去老宅给他们做顿饭洗洗衣服收拾屋子。这笔钱我来出。您不用亲自去,也不用看二舅三舅那张脸。您就逢年过节去看看,坐下来喝杯茶说几句话,尽了您做闺女的本分就行了。"

李母看着李建军,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建军……"

"妈,您听我说完。"李建军打断了她,"您不原谅二舅三舅,我完全支持您。如果哪天他们再敢来闹,我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今天那份道观的证据只是个开头,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那些东西就永远是废纸。他们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冷,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但外公外婆那边,咱不能不管。不是因为他们对您好,是因为大舅对您好。大舅要是活着,他也一定会照顾爸妈。他走了,这份情,咱替他续上。"

李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件深红色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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