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邪涌掀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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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重逢的那一幕,终究只是乱世中的一瞬温情。
当杨念之扶着柳云汐退到廊下,满院的目光便重新聚回了场中央。
周岳山与白烁的比试,正式开始。
千机楼掌门一出手便是成名绝技“千机引”。
他左手负后,右手五指微张,气机如无形的丝线,将白烁周身三尺尽数笼罩。
这位六十有三的老者,剑尚未出鞘,剑气已纵横。
白烁依旧摇着折扇,嘴角噙着那丝玩世不恭的笑。
他脚下的步法却忽然变得诡异,近乎鬼魅的滑步,每一步都踩在周岳山气机的缝隙里,如同一条游走在网眼中的蛇。
“周掌门,您这千机引练了四十年,可惜……”白烁的声音从折扇后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嘲讽,“可惜只会放线,不会收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猛地一晃。
周岳山瞳孔微缩,右手化掌为爪,五指间气机猛地收紧。
可白烁那一晃竟是虚招,他的身子在气机合拢的前一瞬,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从爪缝间飘了出去。
折扇“唰”地合拢,化作一柄短尺,直点周岳山眉心。
周岳山不退反进,右手一翻,古剑出鞘三寸。
“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剑锋与扇骨撞在一处。
白烁被震得倒飞出去,却在空中一个翻折,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折扇重新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扇骨上那道浅浅的剑痕,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好剑法。”
周岳山没有追击。
他依旧站在原地,古剑只出鞘三寸,整个人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击,他已用了七成功力,而白烁接得从容,退得潇洒,分明还有余力。
白烁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折扇一收,他的身形再次飘起。
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毫无轨迹地翻飞。
周岳山的剑气追着他的影子,一剑快过一剑,却始终差了半寸。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白烁始终没有出手,只是不停闪避周旋。
他的身法越来越快,快到在场众人只能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剑光中穿梭。
可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在消耗对手体力。
周岳山明白这一点,可他停不下来。
千机引的精髓在于“引”字,以气机牵引对手,使其露出破绽。
可白烁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一味地游走,让他的气机无处可落,如同握了一把抓不住的沙。
第五十招。
周岳山的剑势终于慢了一瞬。
那一瞬,白烁动了。
他的身形从剑光中炸开,折扇在指间翻了个花,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出。
两枚从左右包抄,一枚从上而下,封死了周岳山所有的退路。
周岳山暴喝一声,古剑终于完全出鞘。
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左右两枚银针震成齑粉。
可那枚从上而下的银针,却在触及剑气的前一瞬,忽然改变了轨迹。
银针在空中炸成数十片细如牛毛的碎片,如同一蓬银色的雨,兜头盖脸地洒下来。
周岳山的剑再快,也挡不住这漫天花雨。
三片碎针刺入他的右肩,两片没入左肋,还有一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古剑“当啷”一声落地。
白烁已经落回地面,折扇重新展开,轻轻摇着。
“周掌门,承让了。”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仿佛方才那场激战不过是一场游戏。
周岳山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那些碎针上淬的似乎不是致命的毒,而是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
他不甘地瞪着白烁,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下擂台。
满院寂静。
郭峥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黄月华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第一场输了,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烁退回角落,依旧靠在廊柱上,仿佛方才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身旁,第二个身影站了起来。
那人身量极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沙沙作响。
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柄造型古怪的武器。
那是绑着铁链的一柄镰刀,刀身长达四尺,弯如新月,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鬼夜叉。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场中央站定。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两口枯井。
青云派陈道人提剑上场。
这位道长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走到鬼夜叉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陈某一介方外之人,本不该沾染这红尘是非,
可万邪教害我同道,屠我中原百姓,今日这一战,贫道要为无辜惨死的百姓讨要一个公道。”
鬼夜叉没有还礼。
他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陈道人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像看一个死人。
陈道人不再多言,剑出鞘。
青云剑法以轻灵著称,陈道人浸淫此道三十年,一招一式早已炉火纯青。
他的剑势如行云流水,剑气如烟霞升腾,将鬼夜叉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鬼夜叉没有拔刀,任由陈道人的剑光将自己包围。
那柄镰刀依旧挂在身后纹丝不动,只有铁链狂动声才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
陈道人的剑越来越快,剑气越来越密,可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因为他的每一剑,都刺在空处——鬼夜叉的身法比白烁更诡异,不是快,而是一种近乎预知的闪避。
他的脚几乎没有移动,只是身体微微侧转,便让陈道人的剑锋从身侧滑过,相差不过毫厘。
这不是轻功,这是对剑路的绝对洞察。
陈道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高手。
那种已经将杀人技巧练到极致、出手便是绝杀的真正的高手。
第四十招时,陈道人的剑势微微一滞。
那是青云剑法中唯一一处破绽,转换剑招时的半息停顿。
这个破绽极细微,细微到他练了三十年,从未被人抓住过。
“好机会。”
而鬼夜叉却抓住了。
那柄一直静默的镰刀,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它是施展的,只看见一道幽蓝的弧光从黑袍下炸开,如同一弯新月从乌云中劈出,带起一阵冰寒金属的晃动。
那弧光太快了,快到陈道人的剑还悬在半空,快到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一滞的破绽上——
弧光划过。
陈道人的人头,连同他头顶那支木簪,一同飞上半空。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站了足足三息,才轰然倒下。
人头落地,滚了几圈,停在擂台边缘。
那张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凝固在出剑时的专注与决绝中。
满院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陈道人的弟子们扑上前去,抱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嚎啕大哭。
“妖孽——”
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开,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抽出了剑,群情激愤,几乎要一拥而上。
郭峥的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场中央,挡在鬼夜叉面前,朝那些冲动的江湖客厉声喝道:“都住手!”
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住了场面。
“擂台比武,生死各安天命。”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江湖规矩。”
可他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姬瑶站在场边,那袭绛红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郭大侠说得对。”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妩媚,“擂台比武,能者居之,可没说过不能死人呐。”
郭峥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江湖规矩就是如此。
鬼夜叉已经退回了角落,那柄镰刀重新背在身后,袍角拖在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那是饥渴,是对更多鲜血的饥渴。
第三场。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万邪宗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极壮,足有寻常人两个宽,浑身肌肉虬结,将一身黑色的劲装撑得几乎要裂开。
他的光头在日光下泛着青光,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疤如同地图上的河流,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武器是一柄金刚杵,杵身通体乌黑,足有碗口粗,杵头铸成怒目金刚的造型,獠牙外翻,面目狰狞。
那杵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可他提在手里,却像提着一根竹竿。
铁狂屠。
与鬼夜叉不同,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阴邪之气。
他的气息沉稳如山,每一步踏下去,青石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一个纯粹的外功高手,一身蛮力已臻化境。
空渡禅师走了出来。
老僧今日穿了一身灰色僧袍,手中捏着那串檀木佛珠,步履从容,面色平和。
他走到场中央,朝铁狂屠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山:“施主,请。”
铁狂屠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握杵,往地上一顿。
“轰——”
一声巨响,青石板炸裂,碎石飞溅。
那柄金刚杵杵头没入地面半尺,杵身嗡嗡震颤,如同一头苏醒的凶兽。
空渡只是将佛珠往腕上一缠,双掌合十,闭目垂首,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铁狂屠拔杵,横扫。
那一杵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扫,可那力道太恐怖了——杵风呼啸,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向空渡碾压过去。
场边的桌椅被这杵风掀翻,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空渡睁眼,抬掌便是天龙寺代代相传的“大般若掌”。
以佛法入武学,以慈悲化杀机。
那一掌推出时,掌风轻柔如春风拂面,可当它撞上铁狂屠的杵风时——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掌杵相交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空渡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铁狂屠纹丝不动,可他的杵势,被那一掌生生化解。
铁狂屠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上场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变化。
他再次挥杵。
那柄三百斤的金刚杵在他手中如同一杆长枪,杵尖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空渡胸口。
空渡侧身,让过杵尖,右手一翻,一掌拍在杵身上。
“嗡——”
金刚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铁狂屠的虎口一震,几乎握不住杵柄。
他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股力道压了下去,顺势一记回旋,杵尾横扫空渡腰际。
空渡不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了铁狂屠的怀中。
老僧的身形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灵动起来,如同一条游鱼,在铁狂屠的杵影中穿梭。
他的掌法不再刚猛,而是变得绵柔如水,每一掌都拍在金刚杵的侧面,借力打力,将铁狂屠那恐怖的力道一点一点卸去。
五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铁狂屠的攻势越来越猛,金刚杵在他手中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每一杵都足以开山裂石。
可空渡始终不退,他的掌法越来越慢,却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杵势的转折处,将那股蛮力消弭于无形。
场边,有人开始叫好。
那些方才被鬼夜叉吓破胆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涨红了脸,为这位老僧喝彩。
可郭峥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出来了。
空渡的掌法虽然精妙,可他的内力和体力也在一点一点消耗。
铁狂屠的每一杵都带着恐怖的力道,空渡每一次化解,都要消耗比对方多十倍的内力。
一百五十招下来,老僧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来,呼吸也不再平稳。
而铁狂屠,依旧面不改色。
第二百招。
铁狂屠忽然变了招数。
他不再横扫直刺,而是双手举杵过顶,以泰山压顶之势,直直砸下。
这一杵,用了他十成的力道。
空渡双掌上迎,硬接这一杵。
“轰——”
巨响震天。
空渡脚下的青石板炸成齑粉,他的双腿没入地面三寸,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可他没有退,依旧死死撑着那柄如山岳般压下来的金刚杵。
铁狂屠的眼中闪过一丝狞色。他猛地收回金刚杵,在空渡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又一杵横扫。
这一杵太快了,快到空渡的掌势还没来得及变换。
杵身结结实实地扫在他胸口。
“砰——”
空渡整个人被这一杵扫飞出去,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院墙上。
那堵青砖砌成的院墙轰然倒塌,将老僧埋在一片碎砖瓦砾之中。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件灰色的僧袍。
“大师——”
有人惊呼着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空渡从瓦砾中扒出来。
老僧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依旧平静如水。
他看了铁狂屠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吐出一口血来。
铁狂屠收杵,转身,走回队列。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方才那二百招的激战,不过是日常的功课。
就在这时,姬瑶的笑声从场边传来,那笑声放肆而张狂,在死寂的院中回荡。
“哈哈哈哈,南武林,无人了吗?”
她的声音尖利而得意,如同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渡大师败了,周掌门败了,陈道人也败了,还有谁?还有谁愿意上来送死?”
她张开双臂,那袭绛红长裙在风中翻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郭大侠,您若是怕了便直说,这南武林盟主的位置,让出来便是,何苦让这些老人家上来送死呢?”
满院寂静。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江湖客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攥着拳头,却没有人敢出声。
连空渡都败了,他们上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
郭峥站在石阶上,脸色铁青。
可他不能出手。他是南武林盟主,是最后一道屏障,若他也败了,南武林就真的完了。
角落里,李曦端着茶盏,手指微微发颤。
她看着场中那一片狼藉。
周岳山的伤、陈道人的尸、空渡的血。
心里那点对江湖豪杰的期待,彻底碎了。
这些江湖人,平日里高谈阔论,什么行侠仗义,什么替天行道,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不过是一盘散沙。
靠他们?靠他们能做什么?能挡住河西的铁骑?能挡住沈枭的剑?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李曦收回目光,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郭府。
身后,那两个护卫紧紧跟着,她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巍峨的府邸,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回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江湖终究是江湖,成不了大事,要掌权护国,还是得靠军队才行。”
她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场中,姬瑶的笑声还在继续。
此时,第四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普通,穿着件半旧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可他的腰间,悬着两柄剑——一长一短,一红一白。
饮血双剑,司马琼。
他没有看郭峥,也没有看黄月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廊下那两道白色的身影上。
“柳云汐,杨念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平静。
“一年前,武圣关前,你们杀了我师父。”
他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那柄红色的长剑。
剑身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芒,仿佛它饮的不是铁,而是血。
“今日,这笔债也该还了。”
廊下,正在互诉情肠的柳云汐和杨念之,不由齐齐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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