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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审讯邓老虎


孙建国没有催他。他从桌上的铁皮盒里拿出一根烟,自己点上了。

打火机亮了一下,又灭了。橘色的火星在烟头边缘烧了一圈,又暗下去。

他没有给邓兵递烟——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审讯的时候给嫌疑人递烟,是在拉近距离。孙建国不想拉近距离,他要保持那一段距离让邓兵觉得冷。

“在老虎冲那天,林强站的位置是床脚靠门的方向,”他隔着烟雾说,声音有些发闷,“他看见你把李静按在床上的时候,他退后了一步。”

邓兵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了。对方说的位置是对的——那天林强确实站在靠门的方向。

他本来以为林强站的那个位置不会被人记住,因为没有录像,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谁站在哪里。

但这个细节被说出来了。林强真的交代了。

不是随便交代了两句,是把那天屋里的站位、每个人的动作、谁先退了一步都说清楚了。林强把他卖了,卖得干干净净。

“我不可能一直盯着林强看。”邓兵说。他想说这句话反驳对方,但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他说“我不可能一直盯着林强看”,等于承认了那天林强确实在场。

孙建国没有接这个话,而是翻开了桌上的笔录本。那本笔录本翻到某一页,露出几行手写的字。

他没有让邓兵看那几行字的内容,但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已经拿到了实锤的人在拆一件包装完好的证物。

“那天你们三个人,你先到的,还是林强先到的?”

邓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没法回答。因为无论他回答“我先到”还是“林强先到”,对方都能从他的回答里判断出他对那天事情的描述和林强的是否一致。

如果他答错了,就证明他在撒谎;如果答对了,对方就会知道林强确实交代了。不管怎么答,他都是在印证对方的证据。

“我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很正常,”孙建国说,“那天下午的细节太多,记不住也正常。但林强记得。”

他停了一下,“他说你提前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在老虎冲村口停车的时候,看见你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邓兵说不出话来。林强连这个都说了。时间、地点、谁先到,这些细节都能对上。他心里那根支柱开始摇晃了。

他爸说——出了事不要慌,爸会摆平。但现在他被关在留置室里,外面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爸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爸要是也被抓了呢?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地钻进了他的脑子。他不想去想,但林强都交代了,他爸能保得住自己吗?

他正想着他爸,留置室的门又开了一次。门开得很轻,像是外面的人不想让屋里的谈话被打断太久。

一个民警走进来,低头在孙建国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邓兵的耳朵在那一刻像被绷紧的弦一样竖了起来,他捕捉到了几个断开的字——“邓老虎”——“留置”——“隔壁”。

孙建国听完那几句话,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那个民警就退出去了。

然后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邓兵,就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是故意让邓兵听到那几个字的——不是让民警大声说,是压低声音让邓兵竖着耳朵去听。

人对自己偷听到的信息比直接被告知的信息更信服。如果孙建国直接说“你爸也被抓了”,邓兵会怀疑他在诈人。但偷听到的,他就会信。

“邓兵,你刚才说你不记得那天谁先到。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让林强带酒的事?”

邓兵的手开始抖了。他爸也被抓了。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冷到脚。他爸也被抓了。

不是在外面活动,不是想办法捞他——他爸也被抓了。如果邓老虎都保不住自己了,那谁来捞他?没人了。

他忽然想起林强。林强被关了好几天,也扛不住全交代了。

林强比他硬气多了——林强在外面打过架、进过派出所、被人拿刀追过,都没怂过。连林强都扛不住,他能扛住吗?

他从小没吃过苦,他妈死得早,他爸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他爸说过他在邓家也是宝贝疙瘩,不能受委屈。

但人家问你的时候,你不能说不记得。

“那天下午,你为什么要叫林强带酒?”

“因为……”邓兵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了好几秒,“因为李静家里来人了。”

“来了谁?”

“……谢小为。”

“谢小为?”孙建国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他来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有技巧。他没有问“谢小为是谁”,而是问“他来干什么”——这说明他已经知道谢小为是谁,不需要邓兵介绍。

邓兵听出了这层意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散了。人家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在等他确认。

邓兵张开嘴,但没有回答。他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说出来不说出来。他还在跟自己较劲,说明他还在挣扎。

但这种挣扎已经不是在挣扎要不要交代,而是在挣扎怎么交代才能让自己轻一点。

孙建国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谢小为是李静的同学,他们高中同班。你认识他,对吗?”

“……认识。”

“那天下午你看见他在李静家,你做了什么?”

邓兵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现在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对方说的“灌酒”两个字完全对不上号。

那天他的手很用力,但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来找李静说话,我就让人把他拖到里屋了。”

“你说‘让人’——谁干的?”

“……林强和周勇。”

“然后呢?”

“然后我把酒灌进他嘴里。”

邓兵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节奏越快,像是一个闷了很久的人在终于找到出口的时候,把积压的东西一口气往外倒。

他积压的不是秘密,是恐惧。从昨晚到现在,恐惧在他体内发酵了一整夜,现在找到了出口,就再也堵不住了。

他说了自己怎么把李静按在床上,说了自己做了什么,说了谢小为被灌醉之后人事不省地倒在里屋,说了李静死了之后他爸怎么打电话找人擦屁股。

孙建国没有打断他。

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变化着,从早晨的阳光变成了中午的灰白,又从中午的灰白变成了下午的昏沉。

铁栅栏的影子在墙上移动,从窗台挪到墙角,再挪到地面上。

审讯室里没有窗,只有那扇蒙着铁栅栏的通风窗,外面的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杠。

那些横杠从早上的三根变成了下午的六根,又变成了傍晚的八根。

邓兵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不知道自己在看守所里待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家会不会出事。

他爸也被抓了。林强已经交代了。现在他也交代了。这扇门打开之后,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点——不是因为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扛着了。

他是个坏人,也是一个被宠坏的富家子弟,更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差的普通人。

但坏人也是人,可能很多时候,他们都不是人。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寂静的夜晚,他们也会在黑暗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尽管也只是偶尔一两个夜晚。但在这个囚室里,他终于不用再装了。

邓老虎的审讯,比邓兵的更安静。

隔壁房间里的陈锐是第一次审讯邓老虎。程立把邓老虎交给他审,不是因为他比孙建国更老练——

恰恰相反,陈锐在审讯上的经验不如孙建国,但他的特点是不按套路出牌。

审邓老虎这种人,老刑警上去他反而防着,年轻面孔上去他可能低估。

陈锐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在邓老虎对面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准备的材料又翻了一遍,让邓老虎有时间观察他、判断他。

他在等邓老虎先开口。因为邓老虎不是邓兵——邓兵是少爷,吓一吓就招了。

邓老虎是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有多严重。

他准备的那些材料大部分没用上,因为邓老虎坐在椅子上之后,只沉默了片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问吧,我儿子说了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手背朝上。

那双手的骨节很粗,指缝间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指甲缝里也是黑的——那是几十年的矿工生活留下的痕迹,洗不干净。

他的样子不像一个被审讯的人,更像一个坐累了、想歇歇脚的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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