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春天来了

程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酥烂，酱汁的味道渗进了纹理里。

他又夹了一块给柳絮，又给程怀安夹了一小块鱼肉。

柳建国吃得慢，但他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程立：“冷江那边，工作进展怎么样？”

程立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

“年前搞了一次严打，效果不错。省里对冷江的工作是认可的。也开了表彰会。省厅黄副厅长也来了，亲自表彰。”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黄厅长对冷江的工作是肯定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柳建国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夹一口菜，放下筷子，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

程立说完之后，柳建国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能稳住就好。基层的事，稳住了才有下一步。稳不住，什么都是空的。”

程立说：“我明白。”

柳建国点了点头：“矿区那边的警务站，什么时候能落地？”

程立顿了一下。这个想法他只在饭局上提过一次，还没有形成正式报告。

他当然知道，岳父想知道肯定就会知道，但他也知道，正常来说，岳父不可能知道这些小事。

他不能多想，只当岳父消息灵通，便如实回答：“方案还在细化。等春节后上班，就可以正式推进。”

柳建国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矿区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程立说：“我明白。”

周雅茹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柳建国没有再问，继续吃饭。

程立低头夹了一块鱼肉，什么也没说。

他只知道——柳建国每天过手的是国家层面的文件，却能把一个县级市的案子细节、一个尚未落地的基层思路，记得这么清楚。

这背后能有什么原因？只有一个。

他没有想太多，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说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程怀安已经把碗里的米饭扒完了，举着空碗冲程立晃：“爸爸，我还要。”

程立接过碗，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加了点排骨汤拌了一下，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程怀安埋头吃起来。程怀远细嚼慢咽，吃得很安静。

柳建国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程立身上。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满意——柳建国很少对任何人流露出明显的满意，那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修养。

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女婿不是在风口上飘着的人，也确认了那些年的积累没有白费。

程立接住了那个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顺势表什么态。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

吃完饭，程立帮着周雅茹收拾碗筷。周雅茹推了他两次：“不用不用，你坐着去。”

程立没听，把碗筷端进厨房，在水槽边站定，卷起袖子开始洗。

水是温的，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慢慢化开，冲走了碗上的油渍，流过白瓷边缘，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

“你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洗。冻手。”周雅茹说。“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程立洗完碗，擦干手。客厅里，程怀安和柳怀远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画册。柳絮坐在他们旁边。

周雅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程，累了一天了，早点上去休息。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被套是厚绒的，北京的冬天比湖南冷，暖气后半夜就小了。床头柜上有热水壶，渴了自己倒。”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手里还在叠一块擦桌子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程立说：“妈，您别忙了。”周雅茹摆摆手：“不忙不忙，你难得回来。”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回应的事。

程立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背影，然后低头说了一句：“妈，谢谢您。”

周雅茹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擦：“谢什么，一家人。”

她擦完桌子之后把抹布叠好晾在厨房窗台上，动作和程母做这件事时的姿态几乎一样。

然后她转身走过来，弯腰帮程怀远把那本画册翻了一页：“怀远，困了吗？”

柳怀远摇了摇头，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本画册上。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彩笔，揉了揉眼睛。

程立走过去，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好了，该睡觉了。”他说。

程怀安立刻扔下手里的彩笔，张开手臂：“爸爸抱。”程立把他抱起来，程怀安很自然地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柳怀远没有动，他看着哥哥被抱起来，自己合上画册，站起来，走到程立面前，仰头看着他。

程立蹲下来，用另一只手把他揽起来。柳怀远搂住他的脖子，比程怀安安静得多。

北京的冬天夜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和湘南山村不太一样——南方的冬夜是湿润的静，空气里有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北方的冬夜是干燥的静，连风都是硬的。

程立抱着两个孩子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柳絮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柳怀远脱下来的羽绒服。卧室的灯已经开了。

程立把程怀安轻轻放在小床上。程怀安已经半睡着了，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放到床上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伸出来摸索了一下，抓到被角，攥在手里不动了。

然后是柳怀远。柳怀远还醒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程立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把被角掖在他的肩膀下面。

柳怀远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腿弯起来，侧过身，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很快安静了下来。

程立在小床边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程怀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去。

那只手是握成拳头的，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进被子里，然后掖了掖被角。

又在柳怀远的床前站了几秒钟，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平稳均匀了。

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两团小小的隆起在夜色里安静地起伏着，像两只泊在港湾里的小船。

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刚好照在两张小床的中间。

他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柳絮已经坐在床边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散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在床沿给他留出位置。

程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安静不是空的，它很满，像是把一整天所有说不出的话都装进去了。

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程立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累了。”他说。柳絮没有抬头：“没。”

“今晚继续！”她的头在程立的肩上蹭来蹭去。

程立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继续就继续，谁怕谁？”

程立伸手关了灯，房间暗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同步，像是两只船在同一个湖面上，被同一阵夜风调整着航向。

春天来了，又到了万物复苏的时候。

两人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最后又变成了负数。

…………

结束之后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柳絮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侧，指尖轻轻收拢，像是要确认他还在。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有多说什么。

明天是大年初三，会见到很多人。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是今夜——安静，干燥，被暖气烘得刚好。窗外的风在屋檐下转着，偶尔把窗框吹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远处，北京的夜晚正在缓慢地过完它剩余的部分。

更远处，京城的夜晚正在缓慢地过完它剩余的部分，长安街上的彩灯还在闪烁，天安门广场上的国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胡同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程立闭上眼睛，感觉到柳絮的呼吸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变均匀。然后他也跟着她一起，沉进那片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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