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完美通过考验

程立没有停。“第二，”他继续说，“改制过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时间窗口。”

工人能够承受的不确定性是有限度的。如果改制的周期拖得太长，比如超过半年，

工人看不到明确的进展，焦虑就会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个度。“所以我的想法是，改制方案一旦确定，执行周期不能超过半年。

必须在半年之内让工人看到明确的阶段性成果。哪怕只是第一笔安置资金到位，第一批转岗培训启动。”

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很稳。“要让工人知道，这件事在往前推进。没有搁置，也没有放弃。”

他说完之后停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补充。他说了两条。顺序调整。时间窗口。

不多，不少。就两条。他已经把他能说的、该说的，都放在桌上了。

客厅里静了十几秒。然后柳建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程立，又看了一眼赵国强，然后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刚才这两条，记下来。”秘书在旁边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声沙沙的轻响。

那声轻响穿过客厅的空气，像石头落入水面之后扩散开来的波纹。

柳絮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爸没有让程立回去再想想，也没有说考虑考虑。他是让秘书记下来。这是要落地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三四秒。然后宋明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放茶杯的动作很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坐得最稳的那个人。他是来拜年的，是客人，在这个场合不需要表态，也没有立场表态。

但茶杯放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身份变了。“柳哥。”他开口了。

没有叫职务，也没有叫领导。他用了两家世交之间最熟悉的称呼，但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压着一种郑重。

“小程刚才说的这两条，”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措辞的分量，“放在涟邵，可以试一试。”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口变了。陈启明的目光从程立身上移到了宋明远身上。

林志远推了一下眼镜，没有动。赵国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宋明远把话说完。“涟邵的问题，刚才我已经汇报过了。”

宋明远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在往实处落。

“十几个生产单位，能维持正常运转的不到一半，亏损面还在扩大。

工人工资拖欠三个月以上，再拖下去就是社会问题了。”他停了一下。

“省里一直在找突破口。找了半年，没有找到。”他抬起目光，迎上柳建国的视线。

“今天小程说的这两条，顺序调整、时间窗口，我觉得就是突破口。”

他用了一个很微妙的措辞：“我觉得”。他不是在替柳建国做决定，他是在表达湘南省的意愿。

“涟邵的情况在资源型老工业基地里有一定代表性。矿山企业、国有企业、历史包袱重、人员冗余多，这些特征它都有。

如果能在涟邵把这两条思路落地试点，摸索出一套可操作的办法，对全省乃至全国的同类企业都有参考价值。”

他说完之后，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寸。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一个答复。

柳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许久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一点，像是在算什么东西。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都重。

程立坐在侧边，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力量在无声地博弈。

宋明远的话说完了，但柳建国没有点头。他在掂量。涟邵矿务局的问题够不够典型？湘南省有没有能力兜底？如果试点失败了，风险谁来扛？

这些问题他不能说出口，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赵国强这时候开口了。

“明远说的有道理。”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帮柳建国把脑子里正在权衡的东西一条一条理出来。

“资源型老工业基地的问题，全国不止湘南一家。东北有，山西有，贵州也有。

如果能在涟邵先走一步，把经验摸出来，对后续全国范围内的推广有好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更关键的话。“但是试点的前提是，省里必须有能力兜底。

中央可以给政策，可以给一部分资金支持，但具体执行层面的风险，省里得自己扛。”

这句话是说给宋明远听的。他在提醒。争取试点可以，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坑你要是跳进去了，得自己能爬出来。

宋明远没有犹豫。他几乎是在赵国强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接上了：“省里有这个决心。”

六个字。不多，但够重。柳建国的目光从茶几上移开了。

他先看了一眼赵国强，又看了一眼宋明远，最后把目光落在程立身上。那个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小程，你刚才说的那两条，回去写一份东西出来。”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工作。

“写完之后，先给明远看看。”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口终于松了。

但还没完。柳建国把目光转向宋明远，补了一句：“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国强沟通。”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试点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了。但具体的方案设计、政策配套、风险评估，你去和赵国强对接。发改委那边要把关，经贸委也要参与。

一句话，把三条线全部串联起来了。宋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但程立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手比刚才稳了一些。赵国强把话接了过来：

“小程说的‘顺序调整’，在操作层面上有一个好处，它可以作为一个筛选机制。”

他的语气像是在帮柳建国把最后一块拼图放上去。

“如果某家企业连安置方案都拿不出来，就说明它根本没有能力承担改制的成本，那它就不适合作为试点先推。

涟邵能不能做试点，关键看安置方案能不能做出来。”柳建国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把目光从众人身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赵国强率先站起来告辞。宋明远也跟着起身。

周雅茹送他们到门口，程立也跟着走到院门边。宋明远在车旁站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往程立这边走了两步。“小程。”他的语气比在客厅里更放松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刚才在客厅里说的那两条，我是认真的。那份东西你写出来之后，先给我看。”

程立点头：“好的，宋叔叔。”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赵国强在另一辆车旁回了一下头，看了程立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时间窗口’的提法，很有用。”然后他也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子。

程立站在院门口，看着它们消失在街道拐角。阳光落在他肩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北京冬天特有的干冷。

他转过身往回走。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涟邵矿务局要成试点了。

而他刚才说的那两条，“顺序调整”和“时间窗口”，如果不出意外，将会成为这个试点方案的核心思路。

这个念头落定之后，他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他只是觉得肩上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客厅里，柳絮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披散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低头跟程怀安说话。

程怀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块饼干，在茶几上划拉。柳怀远靠在她另一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一本画册，一动不动。

程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刚才谈了什么”。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程怀安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爸爸呢’。”

程怀安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饼干举起来：“爸爸，吃。”

程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饼干是甜的，带着一点奶香。

柳絮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她没问“准备什么时候动笔”，也没提刚才那两条方案。

那些话她全程都听见了，不需要再问。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今天说的那些，是你一直在想的事吧。”

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确认。程立把那半块饼干放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那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柳絮没有再说别的。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再动。柳怀远翻了一页画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书页上，把那一页的插图照得分外明亮。

远处街道上又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隔着院墙和树木，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程立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上。

影子在光线里慢慢变化着形状，他一动没动。不是没有话说。是在等那些刚刚在脑海里落定的东西，自己找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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