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我能忘掉

他将托盘放到一旁桌上，浓浓的香味飘来，是肉末粥的清香。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贪吃不嘴馋了，却莫名有了胃口。

　　“吃完后可以去澡房沐浴，”他开口说道，“热水和衣裳都备好了，沐浴完便去客房休息，炭盆和暖毯也已备好。”

　　我看着那碗粥，不知道要不要应下。

　　“这几日如果可以，就在我这里调养，我不会告诉你师父或其他人。”他又说道。

　　我想了想，终是理智战胜一切，我摇头：“不了，我只借个衣裳，我稍后就走。”

　　“天色已黑，你畏寒，青林县如今仍大火，你出不去的。”

　　“我总能找到休息的地方，”我抬起头，平静的对上他的眼眸，“多谢今日这件斗篷，让我不至于太难看。”

　　他轻皱眉，目光变深，无声望着我，眉宇中似有痛意。

　　不想再与他这样独处，我站起身，说道：“衣裳在澡房还是在客房，我去取。”

　　他垂了下眸子，半响，说道：“不用，我去。”

　　“好，”我说道，“多谢。”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方才还殷红的唇色也变白了，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料想我的脸色应该也失血了，甚至他一走，我的唇瓣都开始颤抖。

　　我说的平静，不动声色，可，可我真的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样冰冷的字。

　　他回来的有些慢，带着那套干净的衣裳，放下后走去将窗扇都合上。

　　窗子用来照明，在他带我刚回来时，我便知道他悄然设了涤尘阵来防寒风入窗。

　　他在桌上点了一盏中天露汁，再将托盘轻轻推来，温声说道：“若要离开，还是先将这些吃了吧。”

　　我站在软榻旁，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停留，离开了房间，我抬手换衣。

　　衣裳都是崭新的，是拂云宗门女仙师的衣裳，比我的身板略大，我穿好后，看了眼桌上的咸肉粥，真的很诱人，但我忍住了，没有去碰。

　　将斗篷披在外边，我朝门口走去，步伐有点虚，我努力调整过来，同之前那样，走的四平八稳，抬手将门打开。

　　他背对着我站在门口，我走到他旁边，发现他正抬眸望着雪。

　　白皙光洁的俊美面孔在这样一幅雪色天光下，似能反出一阵光芒来，绝美如画。

　　他转过眸子望来，我不想让自己去在意他眉眼里的落寞，用官腔的语调同他道别。

　　他点了点头，我迈下台阶时，他说道：“不带把伞吗？”

　　“不了。”我说道，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真的不留下来？”

　　我裹紧身上的斗篷，重复说道：“不了。”

　　此生已不打算再有纠葛和交集，便应当断的一干二净。

　　出得小苑，大雪之中仍可见山清水秀，我望着雪谷里的茫茫天地，最靠近外山的霜雪正在融化，雪水汩汩淌下，汇做山河，往低流冲去。

　　青林县的大火不会烧过来，却可以将这些大雪都热化，思及这一场大火是以拂云尊者的生命所燃，我心中百般酸涩。

　　忍着眼角的酸楚，我转眸望了望四周。

　　我带来的包袱在去找胡天明时，放在了点灯阁，我可能需要回去一趟，包袱里边还有一些干粮。

　　以及，青林县这一场大火，没有三日三夜不会停歇，这三日三夜，我需要找个容身之处。

　　脑袋一阵晕厥，我强打起精神，折下一根粗壮树枝，选了一条特别偏僻的小路，打算回拂云宗门。

　　地面仍有晃动，拂云宗门上面的战斗并没有结束，沿路有一些碎石滚落下来，还有成片成片陷落下来的大雪。

　　青林县的热意漫了过来，吹来的风是热的，天上的雪被化尽，偶有雨丝打在我身上。

　　我越来越困，确切来说，是越来越累，到后面眼皮子都快撑不住了。

　　脑袋沉沉的，周身所有的力气尽数压在树枝上，偏巧山上霜雪开始融化，我的脚被滑了数次，最后终于到拂云宗门，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

　　树枝已折断，不想再费力气去砍新的，我头重脚轻的回到点灯阁，一路走得漫长艰辛，因身上所穿仙师衣裳，所以不显得古怪，但为了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依然走的挺拔。

　　我在点灯阁寻了个角落，地火的温暖让我舒服很多，我设下阵法，躲到里边后才开始吃东西，所有干粮全部吃完都没有觉得舒服，仍饿的两眼发昏。

　　脑中忍不住便想到那碗肉粥，但旋即被我自己制止。

　　“出息，”我很轻的跟自己说，“田初九，要有出息！”

　　·

　　身体太过疲累，哪怕知道自己的身子一经一场力竭就会长睡不起，我也没有办法去抵御困意。

　　像是地老天荒般久远，我才终于恢复了零丁意识。

　　睁开眼醒来，身子仍在阵法里，肚子饥饿难耐，我缓了良久爬起，点灯阁外一片废墟，那些江湖人走了，那些当世高人也走了，极少见到什么仙师，全是弟子在现场收拾。

　　天空一片灰色，没有半点红光，青林县的大火应该已停了，吟渊之谷的地火想必也已被封印。

　　丹台万妖尽毁，宗主长老身陨，拂云宗门若想振兴……至少得需百年了吧。

　　我忽然想去见一见一青长老，可我最不擅长安慰人，而且他此时应忙碌，我似乎不该去打扰。

　　沉了口气，我离开点灯阁，往外走去。

　　因身上所穿衣裳为拂云宗门仙师之服，不少弟子见到我会恭敬问安。

　　我拉住一个弟子询问了一些问题，他逐一回答我。

　　今日是腊月二十。

　　师父他们三日前就走了，前段时间一直满山遍地在找人。

　　师父受伤尚可，并没有多严重。

　　杨修夷还在后山。

　　宿沉长廊下的妖怪三分之一死于火海，三分之一死于拼杀，三分之一重新被捉了回去。

　　萧睿被送去了五邑城。

　　却璩被活捉了，此刻也在五邑城。

　　青林县的大火在四日前便彻底停下了。

　　能问的都问了，我道谢后，转身朝崖边走去，望向浓烟滚滚的青林县。

　　心里面有些惊到，竟是腊月二十了，那么久。

　　“田姑娘是刚睡醒吗？”后边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田姑娘三字，许久未曾有人叫过，我皱了下眉，回过头去。

　　后边立着一个姑娘，我没有见过，她身上所穿为拂云宗门弟子衣裳，面庞清秀，眉眼含笑。

　　“你是……”

　　“我叫唐芊，”她福了一礼，“这几日我一直来此等姑娘。”

　　“等我？”

　　“姑娘莫要生气，”她说道，“是……少爷吩咐的，不过姑娘先听我说完！”

　　说这句话时，她的模样有些慌张，我淡淡道：“我不吃人。”

　　“嗯……”她点了下头，说道，“少爷说，姑娘不想与他有纠葛，他便不来打扰姑娘，给姑娘一个清净。只是少爷还放心不下姑娘，此次姑娘元气伤得太重，少爷一直牵挂着。姑娘，不然，你随我去小苑吃些东西，或者喝些补药，少爷他会回避，不出现在你跟前，而后你再往哪儿去，便往哪儿去。”

　　我摇摇头：“不必了。”

　　“姑娘，便去一去也没关系，不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呀，你在这点灯阁里近十五日，你的身体如何受得了。”

　　“这是我的身体，”我说道，“我自己负责。”

　　“可是……”

　　我回过身，望回山崖下翻滚的浓烟。

　　其实心里面特别想问一问她，杨修夷有没有受伤，这几年，这几日，都过得如何，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我怕我问什么，她都会回去跟杨修夷说。

　　她没再说话，安静站在我右手后，沉默半响，我在脑中想好接下去要走的路，打算下山离开。

　　“姑娘……”她几步跟来，说道，“您就去吃点什么吧。”

　　“多谢了，我不饿。”我说道。

　　“那，那您真的那么恨少爷吗？”她跟在我身旁，“少爷这些年过的不好，他一直都在想您，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这一切……少爷是无辜的。”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杨修夷没有对不起我，我亦没有怪过他恨过他，“无辜”这两个字，未免太过严重。

　　“四年前姑娘的死讯刚传来时，少爷就像疯了一样，他……”

　　“不要和我说这些，”我出声打断他，“你走吧。”

　　“姑娘……您真的不能原谅少爷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他没有做过害我的事，谈不上原谅，你也不要说恨，恨这个字太沉重了，我并不恨他。”

　　“那姑娘为何不来吃点东西呢，这是为姑娘好。”

　　我沉了口气，说道：“唐芊姑娘，你回去同他说一声，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让他不用担心，至于我和他，就此相忘于江湖吧。”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姑娘，你这是要……”

　　“别再跟着我，”我说道，“告辞。”

　　我转身离开。

　　我不想承认，可是说出相忘于江湖时，我的心痛的快要死掉。

　　不过，也没事的，若是四年忘不了，那便八年，十六年，三十二年。

　　时间可以冲淡所有一切，那些一时的喜怒哀乐，算得上什么呢。

　　唐芊这次终于没有再跟来，我直接去了华金玉门，迈过辉煌不再的破败正门，往青林县走去。

　　下来时已近黄昏，山下浓烟滚滚，万顷一片焦土，举目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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