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五代风华 > 第512章 得陇望蜀

第512章 得陇望蜀


秋风萧瑟,又是一年重阳佳节。

    入夜,天上半轮明月高挂,河山之间,太原雄城之外,营灯千帐。

    萧弈端坐主帐,看著汾州传来的情报,仿佛能从字里行间闻到麦香气味。

    今年是难得的好年景。

    「报」

    「启王上,有十余沙陀游骑至西、北面奔入太原城,我等追赶射杀半数,料贼已得到我军攻克石州之消息。」

    帐外传来了通禀。

    萧弈心知,就算没得到消息,伪汉肯定猜到了他是佯兵攻太原、实取西线。

    毕竟仗都打到这份上了,他屯兵太原城下半月有余,既不围城、也不猛攻,任由北面忻口、代州援兵源源不断入城补给、输送粮饷。

    想来,晋阳宫内此时此刻一定灯火通明。

    设身处地,对于北汉君臣而言,看不出他的意图,无非是闭城死守而已,简简单单;现在得到消息了,反而难办。

    「你们该怎么办?出兵救援宪州,则舍坚城之利与我野战;不出兵,坐视我蚕食三州、达成战略,渐至被动之局,实在说不过去。」

    萧弈喃喃自语,手指拈著兵棋,在地图上摆弄。

    对手的抉择不好判断,想了想,他把兵棋从太原城向西推到了宪州。

    正打算歇下,转身之际,他忽眼中光芒一动,再次伸出手指,把那枚兵棋往南一推,推到自己的营地刖。

    之后,他任由兵棋摆在那,也不卸甲,自去睡下。

    是夜做了个梦,睡到夜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睁眼一看,已置身晋阳宫的御座之上,旁边站著面容模糊的刘承铣。

    「朕福德浅薄,强敌压境,内外汹汹,社稷旦夕倾覆,恭请萧郎即大位……」

    醒来时,萧弈隐约记起昨夜的梦,暗忖还是不能太小觑刘承铣。

    白日依旧是在城外修筑工事,做长期攻城的打算,同时命游骑留意城中动向。

    想来,伪汉的反应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王上,城中又射出密信。」

    「给我。」

    展开,依旧是范超的笔迹。

    此番范超入城,藏匿在他的旧相识、北汉供奉官李超家中,确是打探到不少情报,可谓建功良多。「昨夜李超于晋阳宫值守至三更方归,得知廷议调兵,争论激烈,李存瑰当庭诛戮主张闭城固守之客省使王劭,放言「敢阻我出师一战定不世之功者死』,请王上慎之。」

    萧弈反复看了这情报良久,脑中浮起诸多猜想。

    「报」

    「启大王,太原自西门出兵,旗号郝贵超,蕃汉骑军约三千,沿汾东岸向西疾趋,游骑散出十余里开道,距我前营约有三十余里,不知是否直赴宪州。」

    若依萧弈的心意,敢出城野战,势必要将他打回去。

    但结合他的分析以及收到的情报,他颇谨慎,问道:「带了多少辎重?」

    「不见步卒相随,未带辎重。」

    「知道了。」

    阎晋卿不由问道:「王上,是否截击?」

    萧弈沉吟道:「若你守太原,知我只数千兵马佯攻,无后续兵力支援。你会千里迢迢去救宪州,还是一战而毕全功?」

    「这……」

    如此简单的问题,不知阎晋卿还在迟疑什么。

    萧弈则果断做出了判断。

    「敌诱我出战不乱,必倾力来攻。传我号令,各部尽数收兵归寨,依托壕栅、鹿角坚壁以待,无令不得擅出。」

    「喏!」

    果然,只过了半个时辰,军情迭至。

    「启大王,太原南城门洞大开,敌兵倾巢而出,阵前立「行营都部署』张元徽大旗,马步军约一万五千余人,骑居前队,步卒列后,携云梯、拒马器具,游骑四出清道,直扑我主营而来,距营二十余里!」「报!敌西线郝贵超部调转方向,领兵迂回,欲袭我军左翼,与张元徽首尾相椅……

    萧弈早有预料,并不惊慌,目光看著地图,喃喃道:「竟不见李存瑰。」

    「果如王上所料。」阎晋卿振奋道,「张元徽敢出城,以我军营垒之坚、火器之利,正好挫他锐气!」「不。」

    萧弈却摇了摇头,道:「张元徽安不知我军战力强、火器利?你若是他,是会选择正面攻坚,还是倚太原山河之势聚歼强敌?」

    「这……」

    阎晋卿又是一愣。

    「仅一万五千人。」萧弈道:「猛虎扑兔,亦尽全力,我料他必定还是正面诱敌之计,实则必遣一大将迂回绕道子洪口、团柏谷,断我粮道,则我不战自溃。」

    「王上英明………」

    「阎晋卿。」

    「在!」

    「你即刻率步卒两千,携军中火器,回防团柏谷北口,伏兵两山狭地,多布拒马、掘暗壕,偃旗息鼓,藏兵林壑,待敌以大队兵马迂回而至,待其半入谷中则击之,务求一战破其迂回之师。」

    「喏!」

    虽说只是预判,萧弈却很笃定,分兵,并将营中火器大部分交于阎晋卿。

    哪怕是判断错了,他担得起这个后果。

    当日,张元徽只是试探性地进攻,逼迫萧弈撤回所有的游骑、探马。

    一夜鼓噪袭扰之后,次日清晨,北汉兵马摆开阵势,开始进攻。

    萧弈自有壕沟、营栅、投石车、强弩、拒马、火药阻敌,张元徽不愿折损太多兵马,前两日多遣乡兵在外围填壕拆栅,消耗箭矢火器。

    到了第四日,阵前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营中的木石、火器用尽,箭矢也捉襟见肘。

    张元徽在付出了颇大代价之后,终于下达了总攻强攻的命令。

    「呜」

    号令呜鸣,沙陀精骑撞破营栅,刀槊狠狠砸在高高厚厚的盾牌阵上。

    沙陀强兵确实骁勇,萧弈麾下却也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天下强军,双方一次次强碰,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声势。

    焦灼的战事持续了大半日。

    忽然。

    敌阵中呼声大振。

    张元徽大旗不停往前推,终于,那道披著金甲、魁梧如巨人的身影撞破了汾阳军的第一道防线,披坚执锐,如一柄匕首,狠狠刺进大营之中。

    「威武!大帅威武!」

    却是张元徽眼见攻势不利,亲自冲锋。

    北汉军士气暴涨。

    旌旗摇曳,一声声高喊如潮水一般,像是要把汾阳军淹没。

    战台上,萧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转过头,看著一名探马自南面奔来,匆匆赶到他面前,禀报了一个消息。

    他点点头,又吩咐了几道军令。

    一切军务安排妥当,他才一抬手,淡淡道:「取我长枪来。」

    萧弈翻身上马,披风被高高卷起,飞扬在烈烈风中如同一面大旗。

    「万胜!」

    「随大王破贼!」

    「杀!」

    军中顿时一阵激昂呼喊,一名名兵士让开道路,之后迅速追随在他身后。

    马蹄阵阵,直冲阵前。

    两杆大旗越来越近,斜阳映著盔甲,波光粼粼如同湖面。

    「大帅小心!他来了!」

    「来!」

    萧弈手中长枪携雷霆之势,如闪电般劈向张元徽。

    一瞬间,张元徽也是收回长槊,蓄力格挡。

    隔著数步之遥,仿佛感受到彼此眼中冲天的杀意,且杀意越来越蓬勃。

    「铛!」

    星火四溅。

    两马交错而过,萧弈冲撞进敌阵,长枪横开几个敌兵,勒马回转。

    张元徽也是当世猛将,既棋逢对手,当酣战对决、一较高下。

    双方再次对冲。

    「轰!」

    远远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沉闷的雷。

    那当然是阎晋卿在追击李存瑰所部。

    萧弈已无后顾之忧,心中唯有澎湃战意。

    而对面的张元徽却是目露惊骇,想来他久经战阵、心思机敏,此刻已洞悉局势,知李存瑰迂回奇袭之策败了。

    「呼」

    萧弈长枪砸下,却是砸空了。

    张元徽以一个颇狼狈的姿势侧身险避,低头之际,头盔被甩落开来,接著径直策马冲回阵线。顷刻,遁入重重护卫之中。

    「鸣金收兵!」

    「全军回撤!」

    萧弈知他这是想尽早撤兵以驰援李存瑰所部。

    但看在双方诸将士眼里,更像是张元徽不是萧弈一合之敌。

    一时间,各种呼声迭起。

    伪汉军中士卒发出失望的长叹,或是惊骇大喊。

    「保护大帅!」

    「保……」

    「萧无敌!萧无敌!」

    山呼海啸的欢呼瞬间将战场上其他声音湮没。

    双方士气此涨彼伏。

    萧弈还想再追张元徽,见失了良机,干脆一枪挑起滚落在地的头盔,高高举起。

    「张元徽已死,贼将授首!」

    「万胜!万胜!」

    本已振奋的士气又是往上一扬,众将士热血激荡,全军顺势掩杀,猛攻敌阵。

    任沙陀精骑骁勇,也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一直追到黄昏,张元徽与败退归来的李存瑰部合兵,仓皇逃回太原城。

    萧弈见状,难免心头微微激荡,试著驱溃兵夺取太原城门,见城头箭矢落石齐下,知张元徽终究不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庸手,方才鸣金收兵,大胜而归。

    「捷报!」

    「启禀王上,此战我军阵亡五百一十余人,多为前沿盾阵、壕沟守卒,伤八百余人,斩首一千七百二十九级,生擒贼众六百余。而贼仓皇溃走,散逃者众,弃械不计其数,尚在清点。」

    与张元徽这一仗终究是硬仗,战果都是在最后关头才打出来的,不算特别丰硕。

    但阎晋卿的战报传来,却让萧弈眼前一亮。

    「启王上,阎公已于团柏谷北口大破贼李存瑰部!贼马步兵四千循谷南下,半入谷中、首尾割裂之际,我军火器矢石齐发,伏兵尽起,贼进退无路,人马自相蹂践,此战阵斩一千二百七十余级,俘获大小将校二十三人,收得战马六百余匹、旗鼓甲仗戈矛无数,李存瑰率余部溃逃北奔。我军阵亡一百一十三人,伤三百余人,唯火药、箭矢损耗甚多,后续战果待清点完毕另行呈报!」

    「传告阎晋卿,做得好。」

    真论起来,阎晋卿算不得名将,本不该与李存瑰这等久戍边关的骁将相提并论。

    但形势比人强,从兵制武备到战略部署再到军心士气,汾阳军皆强过北汉军,主将的能力纵使有所欠缺,也足以让阎晋卿胜过李存瑰了。

    经此一役,太原守军彻底胆寒,再不敢出城野战。

    同时,萧弈一招击退张元徽的事迹也在天下间流传开来,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流言虽然夸张,却也从侧面印证了双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萧弈再也不担心暴露蚕食石、宪、岚三州的战略意图,同时他陈兵太原城下,兵力虽少,守军却也拿他没奈何。

    两路布局,尽握主动,进退攻守,皆由我而不由敌。

    气势上,他已完全碾压了伪汉君臣。

    秋尽,城郊的老槐树凋落了最后一片枯叶。

    转眼已围攻了太原城一月有余。

    是日,萧弈正在帐中看著地图思索,如今周行逢、张满屯已合兵猛攻岚州,而岚州、宪州互为特角且兵力不少,都是边塞精兵,胜负的关键在于岚州方面敢不敢冲突破傥的封堵、支援宪州,换言之,若敌方能精诚配合,则胜势在敌方,若稍有犹疑,则己方可各个击破。

    太原方面已不敢轻易分兵,想必也认为西线有胜算,同时遣使契丹,恳请契丹增派兵马作为后手。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一一他已遣杨业领兵往阴山一带支援耶律观音。

    茫茫草原,杨业虽难以攻灭几个契丹部落,却能牵制住云朔一带的契丹军,使之暂时不敢支援岚州。而站在岚州主将郭言的立场,东南的太原、西南的宪州、北面的朔州都出现了周军,可谓四面楚歌。郭言可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知虚虚实实,那最稳妥的战略就是按兵不动,闭城固守。

    如此,宪州为孤城,一旦破城,顺势可取岚州。

    「报」

    急促的马蹄声自帐外传来,打断了萧弈的思索。

    「捷报!宪州大捷!」

    「启王上,张满屯、周行逢二位将军遣使飞马递捷,二部合师围攻宪州,敌刺史韩光愿据城拒守二十日,侦知太原主力大败、援兵不至,自知难以久守,率众开城纳降。我军已收编降卒、锁封府库粮仓,遣兵扼守各处城门要道,大军短暂休整补给完毕,即刻拔营北进,兵锋直指岚州!」

    萧弈长舒一口气。

    连下石州、宪州,岚州独木难支,几乎是必克了。

    西线大捷,那接下来只要再牵制太原主力一段时间,自己这支兵马便可暂撤了,否则一旦契丹援军赶到并包抄,他将身陷进退两难的境地,倒不如集中力量经营石、宪、岚三州,等将西线经营得固若金汤,再取太原自是更稳妥。

    但,真的要撤吗?

    萧弈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阴山与岚州之间梭巡,只可惜它们之间隔著云州、朔州,是契丹的势力范围,且寒冬快要到了,并不利于对北方用兵。

    虽是这般想著,他脑海中总浮著一个词一一得陇望蜀。

    其实,若能整合诸方势力,实力上已完全不弱于北汉与契丹联军……


  https://www.lvscwx.cc/books/20525/20525582/3131262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vscw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lvsc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