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清君侧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十三日，小皇帝刘承祐终于挥起了屠刀，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位大佬被杀，身死族灭。

紧接着，刘承祐下诏诛杀郭威、王峻、王殷，郭威和王峻留在开封的家属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意外发生了，十一月十四日，由于李洪义的告密，小皇帝诛杀郭威的诏书被郭威拿到了手。

当郭威亲眼看到了小皇帝亲笔写下的诏书，百感交集。

刘知远，不是我对不起你的托付，而是你儿子太不懂事，不给人留后路啊！

郭威找来了自己的心腹魏仁浦商议对策。

这会儿其实没啥对策，要么起兵造反，要么坐以待毙。

郭威很果断的选择了造反！

据《东都事略》记载，在魏仁浦的鼓动下，郭威将小皇帝密诏略作改动，诛杀郭威、王峻给改成了尽诛将士。

数字之差，郭威成功上演了鼓动人心的好戏。

可能古惑仔小皇帝刘承佑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诏书经过郭老大的改动后，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的这封诏书，真的成为了致命的诏书，只不过要为此掉脑袋的不会是郭威，而是他自己！

（郭威篡改密诏一事，合情合理，非常靠谱，因此被《旧五代史》等信史所采纳）

而在现在有些网文及影视剧中，教郭威篡改密诏的人是赵匡胤。其实都很扯淡，这么大的事，郭威是不会找赵匡胤的。

说白了，赵匡胤此时就是一个小兵，还轮不到他出场表演。

而且赵匡胤真这么干，未免也太腹黑了，妥妥的一个阴谋家，不符合他伟光正形象。

闲话少叙，郭威拿着这封篡改过的密诏，召集军中诸将，包括奉命诛杀他的郭崇威和曹威，来了一场即兴表演。

好了，精彩大戏就此开锣！

郭威痛哭流涕，首先表明自己和杨、史、王辅佐先帝爷刘知远打下了后汉江山，后来成为托孤大臣，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竭尽全力辅佐幼主。

重点在后面，现在杨、史、王三人已死，自己也不想活了，请大家奉诏取他首级，以免拖累大家。

在场的人没一个是傻子，天知道郭老大暗中布置了多少刀斧手，谁要听信了他的鬼话，脑袋马上搬家。

于是，你演，我也演！大家一起演！！

军中诸将在原本奉命诛杀郭威的郭崇威、曹威等人的带领下，群情激奋。

请郭老大起兵入朝自诉，让小皇帝清醒清醒，顺便清君侧，弄死几个朝中小人，大家伙共安天下！

嘴巴说不清的事，那就用拳头来！

甭管入朝自诉也好，清君侧也罢，都是些遮羞布，大家伙就一个意思，起兵造反！

既然群众的呼声这么热烈，郭老大当然选择响应群众的呼唤啦。

于是，大戏演完，开始动真格的了！

于是，一场足以改朝换代的兵变就这样爆发了！

于是，郭威只差一件黄袍，就能把一出“黄袍加身”的大戏完完整整的演给在场的一个姓赵的大头兵看！

很快，郭威让养子柴荣镇守邺都，然后让郭崇威做先锋，领兵南下开路。

十一月十五日，郭威亲率大军向开封挺进。

而此时我们的主角赵匡胤也跟随郭威一起南下，亲自参加了一场覆灭一个王朝的战争！

当然，他还只是一个不能上镜头的群演！

但他这个群演，已经学到了很多，造反这事，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十一月十六日，郭威大军抵达澶州，此时的澶州主将、小皇帝另外一个诛杀目标王殷在一阵冠冕堂皇的表演后，率军加入了郭威大军阵营。

嗯，其中还包括小皇帝的叛徒舅舅澶州节度使李洪义！

两军合并，声威大震，马上一起渡河南下，去向小皇帝要个说法。

刚一过河，小皇帝派了个太监监视郭威的举动，不想被郭威的人给抓到了。

这个太监只是个小人物，但他代表了皇帝，而这是郭威自起兵以来，第一次和小皇帝的人有了接触。

郭老大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的，现在小皇帝派人来了，你还怎么办？

郭老大又给来了段即兴表演。

老规矩，郭威痛哭流涕的表示：我已经收到皇帝的诏书了，本来嘛，我是准备升长脖子等着受死的。

但是郭崇威这些人不忍心杀我，都说陛下是受了奸臣蒙蔽，逼着我南下请罪。

我也很无奈，想死不能死，想制止他们，又控制不了他们，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南下，几天后就能和陛下当面说清楚了。

如果陛下认为我真的有罪，我甘愿受刑，如果真是小人蒙蔽陛下，那我也只有宰了他，平息众怒，以安军心，然后率军回邺都！

说完，郭威把这人放了回去给小皇帝报信。

其实吧，郭老大也就是在演戏而已，都已经造反了，甭管小皇帝怎么做，大军不去开封溜达一圈，让开封换个主人，这事不算完！

果然，演完戏后，郭威继续南下。

十一月十七日，郭威大军抵达滑州（今河南滑县），当时镇守滑州的是后汉大将义成节度使宋偓！

宋偓这人不简单，他是三朝外戚，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外孙，也是刘知远的女婿，后来还成为赵匡胤以及寇准的岳父！

按理来说，宋偓是小皇帝刘承祐的姐夫，这会应该誓死抵抗郭威叛军。

但是舅舅能当叛徒，姐夫就不能了？

宋偓投降得分外干脆，并且直接率军加入了郭威大军，成为郭威“清君侧”大军中一支重要力量。

这时，小皇帝也有了反应，他准备派大将侯益（这家伙比较牛，从唐朝一直活到了宋朝，经历了整个五代）北上澶州，抗击郭威。

闻听消息的郭威又来了一次即兴表演。

郭威再次召集全军上下，又给大家伙来了段表演。

郭威再次痛哭流涕，语重心长的说道：听说侯老令公已经率军北上，我们这要跟他一交手，就是抵抗王师，是我们不对，可我们要不打吧，又会被他给俘虏。

我老郭是个厚道人，我想成就你们的功名，要不你们还是依诏杀了我吧，我死而无憾。

演，接着演。

底下人很配合郭威啊，马上立态度，表决心，异口同声地道：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我们跟小皇帝给干了！

好了，戏演完了，大军接着南下！

随后郭威大军势如破竹，根本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兵锋所到之处，守军尽皆投降，

郭威大军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这压根就不像是造反，而是武装游行！

此时的郭威大军除了自己本部的邺都大军，王殷、李洪义的澶州大军，宋偓的滑州大军，

还有王彦超，李筠，郭崇威，何福进，白重赞，索万进，田景咸，樊爱能，李万全，史彦超，张铎，王晖，胡立，何赟等一大批知名将领率领的后汉精锐！

面对来势汹汹的郭威大军，小皇帝刘承祐只能继续催促各地大将紧急入朝勤王。

然而赶来勤王的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小皇帝的便宜叔叔慕容彦超。

众叛亲离，不外如是！当小皇帝的亲舅舅，姐夫都背叛了他，他的结局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力量悬殊，不过如此！当双方力量一做对比，这一仗不用打就知道结果了！

更搞的是，就在郭威滑州表演完后，王峻得到郭威许可，向全军将士许下一个非常诱人的承诺——大军攻下开封后，可随意抢掠十天！

开封！抢掠！十天！

那可是开封，那可是抢掠十天！

我的天，兄弟们，我们发财了！

数不尽的粮食，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数不尽的国色天香，在向我们招手！

还等什么，跟着郭公干了，抢钱！抢粮！！抢娘们！！！

此令一出，郭威大军上到领军大将，下到普通大兵，个个的眼珠子都绿得发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也没有比这更能激励士气的手段了！

郭威大军，士气大振，气势如虹！

反观小皇帝这边，在国舅爷李业的再三下跪磕头，再三哭嚎哀求之下，宰相苏禹珪才同意分禁军士兵每人二十贯钱，而地方兵则在此基础上再次减半，只有区区十贯钱。

我的天，区区这么点钱，就要我们拼命，而且跟郭老大拼命，跟一帮亡命之徒拼命，你当我们傻呢？

此令一出，本来就对郭威满怀敬畏之心、同情之心的后汉军队顿时心灰意冷，萎靡不堪！

这样的战争，会有什么结果，还用多想吗？

这战还未开打，就已经知道究竟是谁能获胜了！

十一月十九日，郭威抵达开封近郊——封丘；

这时慕容彦超也率军勤王，来到了开封，在开封北郊的七里店扎营。

老叔，你总算是来了，得，擒贼平叛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小皇帝马上委任慕容彦超为平叛大军总司令，全权负责平叛大业！

十一月二十日，出了点小状况，开封城中的小皇帝居然动了小心思。

皇帝的老毛病犯了，小皇帝突然对慕容彦超不放心！

自己的亲舅舅李洪义现在可就在郭威军营，慕容彦超这便宜叔叔，靠得住吗？万一他在两军阵前也来个反水怎么办？

小皇帝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平叛这种事，必须得自己来干。

于是他不顾自己老妈李太后的反对，亲往前线督军。

小皇帝勇气可嘉，居然敢亲上前线，算他小子有种。

不过小皇帝这一下，倒让郭威有些为难了。

郭威这一路来，打的都是“清君侧”旗号，现在皇帝身边的小人一个没看到（苏逢吉：我好像听见谁在叫我），皇帝却来了。

怎么办，郭威挺要面子的，虽然造反已成定局，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所以他没动手。

郭威不动手，对面的后汉军队也不敢主动出击，于是双方吆喝一阵，各自回营，各找各妈。

十一月二十一日，小皇帝带着苏大嘴巴等大臣，又来到了七里店大营。

没别的意思，老叔，您该开打了，朕还等着看你上演擒郭大戏呢。

既然小皇帝金口已开，那就开打吧！

慕容彦超率军出战，和郭威大军在刘子陂正式对阵。

当时宫中的老太太李太后还派人劝儿子不要大意，谨慎从事。

小皇帝哪管这个，再说这会谨慎还有什么用？

而郭威为了抢占道德制高点，下令道“吾来诛群小，非敢敌天子也，慎勿先动。”

就这样，双方都没开始打！

过了一会儿，慕容彦超坐不住了，直接身先士卒，冲马上前，要一举擒下郭威。

慕容将军威武！

但慕容彦超只威武了半盏茶的功夫，下一刻，他就出丑了！

还没等他冲到郭威大军阵中，他就连人带马摔了个倒头栽！

这一摔，把他的面子是丟得一干二净，差点被郭威给生擒活捉了！

更糟糕的是，这一摔，把后汉军队本就没有多少的士气给彻底摔到了九霄云外。

好了，现在小皇帝动手了，郭威再无顾忌，马上下令反击。

战斗开始！

经过一场“激战”，后汉大军损失了一百多名骑兵。

然后，后汉大军在承受如此“重大”的打击下，崩溃了，瓦解了，完蛋了！

后汉大军纷纷向郭威大军投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战斗就此结束！

慕容彦超一看情况不妙，率领数十人逃回了自己老家兖州。

这一下，小皇帝傻眼了，饶有兴致的他，还等着看戏呢。

结果戏刚开场，就这样给结束了。

他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兵败（降）如山倒。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他的大军就全完了！

不过他现在也没时间回味了，因为他的姐夫宋偓已经带人来抓他了！

宋偓是郭威特意派来的，郭威煞有其事的对他说：“天子方危，公近亲，宜以牙兵往卫乘舆，且附奏陛下，愿乘间早幸臣营。”

宋偓一来，小皇帝就只能逃跑了，这会可不是叙旧的时候，逃命要紧。

当天晚上，小皇帝就在荒郊野外，凑合了一宿。

结果，小皇帝身边侯益、焦继勋等将领，趁着夜色向郭威投降。

树倒猢狲散，小皇帝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投降的都去吧，我不拦着。当然，大势已去，拦也拦不住！

十一月二十二日，小皇帝本来还想回开封城，结果走到玄化门，镇守此门的是诛杀郭威全家的刘铢。

这家伙可是郭威死敌，看来自己应该暂时没事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刘铢冰冷冷的问一句，“兵马何在？”，然后对着小皇帝又来了更冰冷的一阵箭雨。

连刘铢也弃朕而去吗？

小皇帝没有办法，只能带着苏逢吉、郭允明等人继续逃亡。

逃到开封城西北一个叫赵村的小村子时，惊魂甫定的君臣们暂时停下了脚步。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君臣相望，不禁悲从心来。

小皇帝心里百感交集，事到如今，难道全是朕一个人的责任吗？难道朕做错了吗？

小皇帝没有答案，只能和苏大嘴巴一起喝酒，一醉解千愁，或许酒醒来的时候，郭威这逆贼会被正义之士诛杀呢？

喝着喝着，宰相苏逢吉突然站起：我是宰相，让皇帝遭受此难，实在有负先帝所托，我愿一死谢罪。

苏大嘴巴这话说得可真是大义凛然。

实际上他就是郭威清君侧的对象，而且是第一对象。

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小皇帝一条道走到黑。

苏大嘴巴猛地来了这么一遭，旁边人赶紧把他给拉住，苏公，现在不是轻言放弃的时候，官家还等着你辅佐，收复河山呢！

其实这会，苏大嘴巴最想出面阻止他自杀的是小皇帝，只有小皇帝的阻止，才会将他的自杀大戏，演绎得感天动地，感人肺腑。

可是小皇帝没有动静，他没有出来配合演戏，甚至都没看这出戏。

苏大嘴巴只能伏地痛哭，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为这出拙劣的喜剧画上一个句号。

苏大嘴巴算是演完了，不过他不用着急，今天注定将会是他的死期。

苏大嘴巴演完之后，小皇帝另外一个心腹郭允明，准备演另一场戏。

他嘴笨，不太会说话，奉行的原则是能动手，绝不瞎逼逼。

就在这时，门外有了响动，他以为郭威的追兵来了。

他轻轻绕到小皇帝背后，一刀下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正中小皇帝后心，小皇帝当场毙命。

这出戏就叫弑君！

干掉小皇帝后，郭允明奔向门口，想向郭威请功领赏。

但是，门外的兵不是郭威的追兵，而是同样逃亡的后汉散兵。

没说的，郭允明知道自己演了什么戏，于是他决定把戏给演完，再次拿起刀，抹脖子自尽！

这样一来，小皇帝死了，弑君的郭允明也死了。

苏大嘴巴绝望之下，也来了个自我了断，自尽而亡！

跟他一起自尽的还有阎晋卿，如此一来，小皇帝倒是死的并不孤单。

于是，小皇帝、古惑仔刘承祐的就此落下了帷幕，随他而去的还有刘知远开创的后汉王朝！

于是，作为这场大戏的导演兼主角之一的小皇帝，自己就成为了一个悲剧，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随着一出出大戏演完，作为一个群演的赵匡胤，或许此时才意识到，原来覆灭一个王朝，竟是如此简单。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戏里的郭威，演了个酣畅淋漓，戏外的赵匡胤，看了个目瞪口呆，

只是戏里戏外，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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