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天子不好做，皇帝不开心

建隆元年（960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赵匡胤携胜而归，回到了开封。

但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时常长吁短叹，瞎子都能看出，他满腹心事，郁闷非常。

为了打发时间，赵匡胤开始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他倒没有每天躲在后宫里辛勤劳动，而是时不时的来个微服私访，到开封城里瞎转悠。

赵匡胤可是在开封城长大的，开封城大街小巷，他熟得很，但此时的他再在巷子里转悠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彼时他只不过是开封城中一个顽劣的军二代，此时他已经是是整个开封至高无上的主人，开封城里的一切，从名义上来说，都是他的产物。

赵匡胤走过的每一段路、每一块砖，进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条巷子都他的财产，甚至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子民。

就好比土财主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数钱，赵匡胤也一样，每次出行都能近距离接触、感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或许这种感觉，才能让他的快乐显得更真实一点。

他开始玩上瘾了，恨不得每天出宫，走遍开封每一个角落。

于是，有人看不过去了，堂堂皇帝，每天出宫游玩算个什么事，知道的，说你这是体察民情，不知道的，可是会说你出去拈花惹草，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但这事，又不好直说，于是有人就委婉的劝道：“陛下新得天下，人心未安，今数轻出，万一有不虞之变，其可悔乎！”

赵匡胤没当回事，笑了笑，不以为然的道：做皇帝这种事，自有天命，求之不得，拒之不止，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是我的，呆在家里也守不住。

说完，他更加放肆的微服私访了起来，并且叫嚣道：“有天命者，任自为之，我不汝禁也。”

皇帝都这么说了，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是老大，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实际上，赵匡胤要是真像他说得这么豁达大度，乐观知命，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他不快乐的根源就在于他自己说的“若应为天下主，谁能图之”这句话。

每当他回宫，这句话就深深的折磨着他，“谁能图之”，谁才能夺走他家的天下之主呢？

赵匡胤无数个夜晚，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于是微服私访带来的快乐，更让他感到烦恼。

有一天罢朝后，他一个人呆在宫殿里，闷闷不乐，沉思不已。

旁边人（《三圣实录》记载这人是王继恩）就奇怪了，就问他：你都当皇帝了，为什么还整天郁郁寡欢。

赵匡胤回答道：“尔谓天子为容易耶？属乘快指挥一事而误，故不乐耳。”

你们觉得当皇帝挺容易啊？还不如我当节度使时快乐。

赵匡胤这话，让别人怎么安慰他呢？难道满足他快乐的愿望，大伙齐心合力再造他反，再来个兵变，把他再打回原形，让他继续当节度使？

拜托，这玩笑开得有点大，要掉脑袋的。

于是赵匡胤就只能继续郁闷，继续烦恼，并且更郁闷，更烦恼。

赵匡胤百无赖聊，只能换个取乐的点子，他开始在后花园玩弹弓射鸟的游戏，这是他童年玩的游戏，或许儿童时快乐的记忆能解解他的忧愁。

有一天，赵匡胤正准备继续玩鸟，突然有个官紧急求见。

赵匡胤以为出了大事，不敢怠慢，立即接见来人。

结果这位哥们说来说去都是些平常琐碎的小事。

心情不好的赵匡胤，登时就火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屁大点事，至于这么紧急的找我吗？朝堂这么多大臣，你找他们不就完了，快滚，别耽误我玩鸟！

结果这哥们，也是硬茬儿，他不以为然，直接顶了句：我觉得我奏的事再小，也比你玩鸟的事急！

赵匡胤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他一听这话就炸了，顺手就抄起一件家伙——什么家伙？斧子！

请注意，赵匡胤身边真的有斧子，这是斧子第一次出现在赵匡胤的人生记录当中。

赵匡胤拿起斧子就砸了过去，也就他手下留情，没砸死那哥们，只是崩掉了他两颗大门牙。

这哥们一愣，然后不哭不骂，也不求情，只是慢慢弯下了腰，把自己的牙捡起来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赵匡胤更火了，这厮是藐视我啊，于是他骂道：你把牙藏起来，是要到哪儿去告我吗？

天大地大我最大，你想告我，你找谁告我？

赵匡胤没想到这哥们骨头硬得很，又回了句：“臣不能讼陛下，自当有史官书之也。”

赵匡胤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了，这哥们根本就不吃这套，他甚至不怕死，今天自己要是砍死了他，他求仁得仁，成为了以死劝谏的大忠臣，自己就成昏君了。

自古以来，人生一世，求名求利，得了利的人就想求名，赵匡胤已经得了最大的利，他也想青史留名，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留下千古骂名。

于是他泄气了，瞬间转怒为喜，笑嘻嘻拿出大笔钞票，选择私了，“赐金帛慰劳之”，这事不了了之。

接下来，赵匡胤还是很无聊，他的工作就是命人测量测量土地，看看新式武器，杀几个贪官，通通河渠，搞搞漕运，和属下喝喝酒。

建隆二年（961年）三月三十日，赵匡胤无聊之际，甚至跑到明德门去喝酒，喝着喝着，好像想到了什么，把王彦超给叫来了。

当初赵匡胤流浪求职的时候，可是投奔过时任复州刺史的王彦超的，没想到这位王叔叔，压根就没给赵匡胤好脸色。

赵匡胤耿耿于怀，想想就来气，王彦超一来，赵匡胤直接问道：当初你在复州，我去投奔你，你为什么不收纳我？

别看王彦超是个大老粗，也是口齿伶俐，能言善道，他急中生智，道：“当时臣一刺史耳，勺水岂可容神龙乎。使臣纳陛下，陛下安有今日！”

赵匡胤一听，哈哈大笑，也就没有计较了。

皇帝不计较，做臣子的可别不当回事，第二天，王彦超就上表请罪。

其实赵匡胤就是闲得无聊，找点乐子，也没想着拿王彦超怎么样，王彦超一上表，他马上就派人慰劳王彦超。

王叔叔，我跟你开玩笑呢，您别当真。

以上就是赵匡胤自平定李重进叛乱以来的表现，整个人就跟颓废老男人一样，一点初登大宝的皇帝样都没有。

赵匡胤的苦闷，又有谁知道了，他的满腔心事，又能跟谁诉说？

赵匡胤想到了一个人——赵普！

再也无法忍受的赵匡胤马上找来赵普，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斗不息，生民涂地，其故何也？”

第二，“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

这就是一直困扰赵匡胤，让他寝食难安，郁郁寡欢的两个问题。

赵匡胤没说错，自从唐末以来，军阀割据，短短五十多年，仅在中原总共有八姓成为皇帝，分别是：

后梁朱姓；后唐朱邪姓、李姓、王姓（后唐庄宗李存勖，沙坨人，本姓朱邪，唐朝赐姓李；明宗李嗣源，被李克用收为养子，改姓李，末帝李从珂本姓王，被李嗣源收为养子，故后唐三姓四帝）；

后晋石姓；后汉刘姓；后周郭姓、柴姓。

这还不算上辽太宗耶律德光，还有周边十国那些国主。

这么多皇帝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粉墨登场，导致天下战斗不息，烽火连天，百姓苦不堪言，生民涂地。

赵匡胤的两个问题，第一个就是问原因，第二个就是问解决方法。

赵匡胤所说的“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实就是不想自己步五代后尘，让别人他姓，取代赵姓，成为天下之主。

这是个大文章，要说的东西可海了去了。

赵普毫不怯场，直接回复道：“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亦无他奇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针对赵匡胤的问题，赵普给出了两个答案。

第一，八个字——“方镇太重，君弱臣强”！

第二，十二个字——“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天下为什么乱？就是因为这些藩镇节度使权力太大，导致君弱臣强！

怎么解决，怎么避免宋朝成为六代？夺了藩镇的权，收了他们的财权，兵权！

赵普的两个答案，可谓是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直接切中要害，并且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他的答案，深深的改变了宋朝历史，影响了中国历史，一句话，以文御武的国策开始成形，一句话为宋朝三百多年的孱弱痛苦埋下伏笔！

赵普意犹未尽，下面还有话要说，可还没等他再说下去，赵匡胤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赵匡胤打断了赵普的话，说道：“卿无复言，吾已喻矣。”

赵匡胤为什么不让赵普接着说下去呢？

因为赵匡胤害怕赵普接下来说的是，怎么诛杀功臣，让这些功臣滚蛋！

文官杀人不用刀，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无数人人头落地！

要想让武将藩镇交权，不动刀子见血可能吗？要想收权，就得杀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拥立赵匡胤登基的功臣们，他们已经成为天下最强的藩镇！

也是赵匡胤首先要下手的目标，自古以来皇帝诛杀功臣就是这么来的。

赵匡胤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明白一旦让赵普继续说下去，就会导致君臣相疑，反目成仇，而这正是五代相继灭亡的另一个原因。

远的不说，当初刘承祐怎么丢的天下，赵匡胤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说刘承祐是因为根基不深，就贸然大开杀戒，导致身死国灭。

那么后唐庄宗李存勖以灭梁亡蜀，吞燕并岐之功，以百战百胜，攻无不克之威，在称帝后大肆屠戮功臣，一样落得个惨淡收场。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赵匡胤也不想做刘承祐，不想做李存勖，更不想做柴宗训。

权是要夺的，财要制的，兵要收的，人也是不能杀的，

“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是目的，怎么样才可以不用杀人来达到这个目的，这才是重之重。

这就是赵匡胤面临的左右为难的问题。

考验赵匡胤功力的时候到了，赵匡胤不负众望，为后世奉献出了一个比陈桥兵变还要精彩的大戏——杯酒释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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