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文官大乌龙

说完武将的事，接下来再说说文官们的事。

建隆四年（963年）十一月十六日，赵匡胤下令改元乾德。

乾德这是个好词，乾是天，代指皇帝，这是说上天恩泽，帝王有德的意思。

变着法的夸赵匡胤是个德高望重，品德优良的好皇帝。

据说这个年号还是赵普千挑万选给选出来的，可是大宋的文官们可能历史知识不够过关，他们忘了前蜀后主王衍在此之前已经用了这个年号，一用就是六年。

好嘛，亡国之jun的年号和大宋开国之君的年号重了，大宋王朝一下搞出个大乌龙。

可怜的赵匡胤，还以为这年号有多好呢。

等他知道后，真是给恶心坏了，没有文化害死人，这个赵普真是不学无术。

得，这个年号后来由此引发全员大读书运动，成为宋朝文风鼎盛的一个引子，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到了乾德二年（964年），大宋王朝又闹出个大乌龙。

这年正月初十日，大宋三位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集体上表辞职。

由于陈桥兵变堪称是中国历史最温和的政变，赵匡胤用最温和的方式完成了改朝换代，他并没有拿这后周王朝的三位宰相怎么样，继续委以重任，让他们担任宰相。

他们三人既是后周王朝亡国宰相，也是大宋王朝开国宰相。

他们不是赵匡胤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继续引领群臣，成为百官之首。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赵匡胤腾出手来，他们终究是要退位让贤的。

哪怕是早就向赵匡胤投诚的王溥，又或是赵匡胤的姻亲魏仁浦，自动引退，才是识时务之举。

谁也别想贪权恋栈，否则就别怪赵匡胤不教而诛了。真要撕破脸皮，赵匡胤不是吃素的，到时就闹得不好看了。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他们三人都是人精，自然不会干这么不识抬举的事。

于是，他们很自然的辞职了，赵匡胤倒是把戏做足了全套，挽留了几次，但一看三人辞职意向这么坚定，也就不再挽留了。

正月十一日，三人正式罢相，赵匡胤很给他们面子，加封范质为太子太傅，王溥为太子太保，魏仁浦为左仆射，正式以最体面方式退休。

到了第二天，正月十二日，赵匡胤忽然发现一个尴尬的事情。

三位大宰相是辞职了，可新宰相还没有任命，大宋王朝竟然没有了宰相。

没有了宰相，群臣无首，谁来带着群臣领班奏事，这成为一个尴尬的问题。

赵匡胤没办法只好让时任太子太师侯章暂时引领群臣。

侯章有意思，他是五朝老臣，后唐时期，是李存勖的禁军队长，李嗣源时期成为小校，连将军都算不上。

但他升官速度极快，后晋开运末年，就成为为忠卫指挥使，屯兵陕州，后又升任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三城巡检使。

到了后汉时期又加同平章事、检校太师；

后周时期，加侍中，授邓州节度使，封申国公；柴荣即位后，加兼中书令，可谓是位极人臣。

赵匡胤建立宋朝后，他又加封为太子太师，封楚国公。

当然，侯章官位虽然高，实际上并不管事，算是退居二线。

他自己也清楚自家情况，平时不是他的事他都不管，上班签个到就完了。

这人一到年老，就喜欢跟人吹牛，说说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要不怎么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呢。

侯章就经常讲自己在后晋、后汉多么厉害。

结果有人就挺看不起他，你这个大老粗当初也没干什么事，看把你能的。

老爷子怒了，马上厉声痛斥道：“当辽主疾作谋归，有上书请避暑嵩山者，我粗人，以战斗取富贵，若此谀佞，未尝为之。”

当年契丹人南下，很多人都说要迁都，我粗人一个，死战契丹，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们谁不服？

此话一出，没人敢说什么了，老爷子一发火，一下就把人们给镇住了。

等到范质、王溥、魏仁浦一退休，太子太师侯章成为宋朝官最大的一个，由他来领班，谁也挑不出一个错字。

于是，侯老爷子就发挥余热，过过群臣之首的瘾。

正月十三日，空缺两天的宰相人选出来了，枢密使赵普升任门下侍郎、平章事、集贤院大学士，赵普修成正果，成为大宋王朝的新任宰相；

他留下来的枢密使由宣徽北院使、判三司李崇矩接任，并加封为检校太尉。

赵普一上任，就结束了大宋王朝宰相出缺、群臣无首的尴尬。

这时，赵普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尴尬。

按规矩，宰相任免是由皇帝下诏，再由宰相签署，才完成法定程序，然后宣告天下。

现在尴尬的地方就在于，范质、王溥、魏仁浦罢相了，大宋王朝没宰相了，赵普的任命文件找不到宰相签署了。

赵普瞬间就晕了，这TM就尴尬了，这事自古罕有，怎么就让自己给遇上了，这都算什么事啊。

赵普马上去找赵匡胤，说起了这个事，陛下，我们闹了个大乌龙，出笑话了。

赵匡胤不以为意，哈哈一笑，就你们文人事多，这算什么事啊。

于是赵匡胤对赵普说，“卿但进敕，朕为卿署字，可乎？”。

这样，你去出个文件，把任命诏书送过来，我给你签字不就完了？

赵普满头黑线，哭笑不得，这事哪能这么随便？我自己任命自己为宰相，这事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赵普坚持不干，任免文件由宰相签字，这是必须的程序，不能随便破坏，否则朝廷失去规矩不说，自己也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办事也不好办了。

于是，他苦着个脸，回答道：这是有专门机构干，不是你这个皇帝干的活。

可这会儿大宋是没宰相的，这事咋整？

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和大老粗的赵匡胤是大眼瞪小眼，一点办法没有。

得，那就去问翰林学士吧，这帮家伙最懂这个。

于是翰林学士出场了。

古代一遇到难题，就从史书中找资料，先看看以前的人是怎么做的。

再也没人比翰林学士更能找资料了。

那就开始找吧。

结果还真让翰林学士承旨陶谷的人给找到了。

陶谷什么人？他就是赵匡胤陈桥兵变后，提前为赵匡胤写好禅位诏书的那个无耻小人。

陶谷有意思，陶谷本姓唐，因避后晋高祖石敬瑭的名讳，改姓为陶。

这家伙文采飞扬，才华横溢，但是道德素质非常低下，是无良文人的典型。

后晋时期，他向宰相李崧上书自荐，得到李崧的赏识，被举荐为著作佐郎、集贤校理。此后历任监察御史、虞部员外郎、知制诰、中书舍人等职。

从此陶谷以李崧门生自居，对李崧一口一个恩相，恩师，极尽谄媚之能事。

但是到了后汉乾祐元年（948年），前朝宰相李崧因为得罪宰相苏逢吉，被诬陷谋反，满门遇害。

陶谷在其中可是出力不少，公开诋毁李崧，并一直劝苏逢吉下手。

可以说，陶谷就是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

偏偏他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有一天秘书郎的李昉向他汇报公事。

陶谷故意问道：小李，你认识李崧吗？

李昉老实的回答道：李崧是我选房族叔。

陶谷哈哈一笑，厚颜无耻道：令族叔被杀，我是出了大力的。

李昉听完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就是陶谷，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提前写好禅位诏书了。

这样一个无耻小人，就连赵匡胤也非常看不起他。

但是陶谷这人虽然品行卑劣，才华确实没得说。

他很快就找到了例子，历朝历代，没有宰相的时候都是什么时候呢？

陶谷一找，唐朝甘露事变的这几天中没有宰相，当时唐朝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是左仆射令狐楚在任命诏书上签字。

而左仆射是尚书省长官，既然唐朝能这么干，我们大宋也能这么干。

我们大宋也有尚书，那就让尚书来签字呗。

其实陶谷这个建议，是在耍滑头，因为他此时就是礼部尚书。

他就是想让自己签字，借机抬高自己的地位，同时让赵普承他的情。

但是很快，另一个翰林学士窦仪，反驳道：陶谷的建议不妥当，不是和平稳定时期要采用的方法。现在皇弟赵光义是开封尹加同平章事，就是宰相职责，可以在诏书上签字。

赵匡胤一听这个，恍然大悟，那就让自己弟弟来，这样能提高皇家的地位，何乐而不为？

他立即就同意了。

搞笑的是，此时赵光义和赵普是死对头，两人私下里不知道掐了多少次架。

可赵匡胤有令，赵光义也只好硬着头皮，签下自己的大名。

最后，有了赵光义的签字，赵普正式当上了宰相。

因为这次乌龙事件，有很多喜欢宋朝的人由此轻易的得出结论，在宋朝宰相任免这样的大事，没有宰相签字，皇帝都无法任免宰相，从而得出一个神论——宋朝不是一个皇权专制的封建王朝。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没有赵光义的签字，赵普就当不了宰相了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赵匡胤完全可以采用陶谷的建议，让尚书来签字，他有的是办法。

说白了，赵光义最后的签字也不过是让赵普上任宰相更有面子而已。

有意思的是，可能后来宋朝皇帝学乖了，当大宋皇帝出现相位出现空缺，就让宗室王爷代领。

比如宋真宗天禧四年（1020年）六月十六日，宰相寇准被罢相，一直到这年直到七月十七日李迪成为宰相，大宋在这一个月内，也是没有宰相的。

期间宋真宗就是让自己的弟弟泾王赵元俨（八贤王原型）摄太尉，统领群臣，做个挂名的群臣之首。

诚然，在宋朝，皇帝的诏书是需要宰相签署名字，才能算正式发布。

宰相是有这个签署权的，并且还曾出现宰相退还皇帝诏书的现象，比如宋仁宗宰相杜衍就曾多次这么干过。

但是，拥有这个签署权的宰相，实际并不能违背皇帝的意志。

假如皇帝真要干某件事，而宰相一直拦着，宋朝皇帝是可以随时随地，不问缘由，直接罢免宰相的。

宰相的任免权就在皇帝手里，比如屡次退还宋仁宗诏书的宰相杜衍在当了一百多天宰相后就被罢相了。

而且，皇帝诏书要经过宰相签字，不仅宋朝是这样，其他朝代大多也是这样，汉唐就不说了，最为专制的清朝也是这样。

清朝皇帝的诏书，也是要大臣明确副署签字的，清朝皇帝的诏书经内阁发布，叫内阁奉上谕，要当天值班的阁臣签名；经军机处发布的，叫军机大臣字寄，也是要当天值班的军机大臣签名。

因此这件事完全不能说明，宋朝不是一个专制王朝，更不能说明赵匡胤不是一个专制皇帝。

事实上，赵匡胤在任命赵普为宰相后，马上就想办法分赵普的权，或者说让人辅佐赵普，给赵老哥减轻胆子。

怎么分？给宰相多弄点副手，弄个副相出来。

宰相还有副职？这事可少见。

但谁也阻拦不了赵匡胤分割相权之心，副相设定了，赵匡胤只是没想好副相叫什么名字而已。

这事找陶谷啊，这家伙门清。

赵匡胤马上找来陶谷问道：“下丞相一等者何官？”

陶谷张口就来，：“唐朝有参知机务、参知政事。”

赵匡胤一听，参知政事好，就这个，从此大宋王朝的副相就是参知政事。

可能陶谷这会还以为自己能担任副相，但他卑劣的品格早已经让他被赵匡胤打入另册了。

这年四月十九日，参知政事人选出来了，枢密直学士、兵部侍郎薛居正和吕余庆成为大宋王朝首任参知政事。

开始的时候，赵匡胤还是给赵普留了面子的，两位参知政事薛居正和吕余庆，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升政事堂，俸禄也只有赵普的一半。

到了开宝六年（973年），参知政事开始和政事与宰相在政事堂同议政事；

至道元年（995年），参知政事又能和宰相轮班知印。

从此参知政事成为宋朝固定官职，职权、礼遇大致等于宰相，宰相出缺时，甚至可以代行宰相职务。

而赵匡胤这个任命，由此制定了大宋朝廷文官首脑的领导班子，班子成员就是宰相赵普、枢密使李崇矩、两位参知政事薛居正、吕余庆，以及正月二十二日任命的枢密副使王仁赡，清一色的文官。

当然此时天下未定，还不是日后在大宋王朝呼风唤雨的文官宰执们的天下。

他们还需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等待武将们削平天下，到那时，他们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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