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秋后算账

乾德四年（966年）十二月，宋军经过近两年的艰苦奋战，终于平定了蜀中叛乱。

这场叛乱是怎么起来的，没有人比平蜀大军自己更清楚不过了。

这完全就是他们一手挑起的惊天大乱，官逼min反四个字就是这场大乱的唯一原因。

六万平蜀将士，除了东路大军监军曹彬之外，从主帅王全斌，到监军王仁赡，再到每一个普通大兵，就没一个干净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叛乱的责任人。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下乌鸦一般黑，这话放在六万宋军将士身上其实不对，事实上他们是一个比一个黑！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在四川所犯下的罪行，堪称是罄竹难书。

而蜀国降臣们早就在赵匡胤面前告了无数状，出差到蜀地的视察员回来后也将王全斌等人不法行为尽数上报。

当时赵匡胤并没有立即召回这些有罪之人，赵匡胤知道让这些心存惶恐的有罪之人，戴罪立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然，赵匡胤压根就不敢逼着王全斌回来。

当年钟会灭蜀汉，没什么事都挟兵自立，割据造反。

如果赵匡胤第一时间将王全斌拿下，谁知道王全斌会不会狗急跳墙，干脆也来个造反？

所以赵匡胤只能忍，忍到叛乱平定，忍到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平蜀大军召回来。

乾德五年（967年）正月，赵匡胤正式下诏让王全斌等人全部上京复命。

王全斌等人不是傻子，该来的终于来了，官家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其实对此王全斌早有预料，早在乾德三年（965年）二月，蜀地已乱，赵匡胤当时就委派了吕余庆权知成都府，杀杀军队不正之风。

吕余庆一来，王全斌就知道大事不妙，蜀地这地方很邪门，自古以来平蜀将军，就没几个好下场的。

王全斌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能讨得了好才怪。他当时就想趁机引退，不过蜀地纷乱，手下人劝他等朝廷旨意下来再说。

犹豫不决的王全斌，左等右等，也没看赵匡胤有个说法，最终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直拖了两年，他终究还是要面临算总账的时候。

当时几乎所有平蜀将领都和王全斌一样，惴惴不安地踏上了回京之途，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处罚。

来时雄心壮志，气壮山河，归时前途渺茫，仓皇北顾。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唯一聊以zi慰的是，这些家伙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不过谁又知道开封城里的官家和那些大老爷会不会让他们吐出来呢？

这就是平蜀大军回京时的心情写照。

而在大军回京之际，有个聪明人，抢先一步，先回京了。

这人就是大枢密副使王仁赡王大监军，他知道这事终究是瞒不过去了，关键时刻，王仁赡为求自保，来了个先下嘴为强。

王仁赡一进京就马上找到赵匡胤，对赵匡胤说：官家，我要求转做污点证人。

王仁赡将王全斌在内所有人的不法行为进行了深度的细致揭发检举，将蜀乱的黑锅全扣在了王全斌等人身上。

对于自己问题，他则避重就轻，小问题多汇报，大问题一概不谈，企图蒙混过关。

王仁赡无耻是无耻了点，不过也算是他能瞒天过海，洗脱罪行的唯一方法。

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就只有委屈其他将士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说的就是这个理。

在王仁赡的攀咬下，平蜀大军的罪行被他一股脑的给倒了出来。

可赵匡胤是这么好骗的吗，赵匡胤直接说了一句：强纳李廷圭献的美娇娘，开丰德库取金银，这些也全是王全斌等人干的吗？

这一句话，击破了王仁赡的幻想，蜀地并不是山高皇帝远，平蜀一举一动全被皇上掌握得清清楚楚，想蒙混过关，没门！

赵匡胤终究还是给平蜀大军留了些面子，没将他们捉拿下狱，遭受刀笔吏侮辱，他直接让中书门下逮捕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三人，然后叫来蜀臣、使者，来个当面对质。

初步计算，三人仅贪墨的钱财就有六十四万四千八百余贯，其余珍宝古玩，以及私藏的钱财更是不可计数。及外府他藏不着籍者

正月二十三日，御史台和百官直接在朝上会审，人证物证，铁证如山，王全斌等人无话可说，乖乖的供认不讳。

官家什么性子，他们清楚，官家是吃软不吃硬，谁要抵赖不从，准备把牢底坐穿吧。

正月二十四日，经过一天的审理，百官审判结果出来了，王全斌、崔彦进、王仁瞻三人依律当斩。

这没什么好说的，三人真的是罪不容诛，万死不辞。

但是，无数大臣的嘴也抵不过赵匡胤一张嘴，大宋群臣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全部作废，护短的赵匡胤大手一挥，全部特赦。

正月二十五日，赵匡胤的最高指示出来了：

大军主帅、忠武节度使王全斌降为为崇义军节度观察留后；

大军副帅、武信节度使崔彦进降为昭化军节度观察留后；

大军监军、枢密副使王仁赡降为右卫大将军。

三人以降，北路大军通通降职，其中也包括平乱大功臣东川七州招安巡检使康延泽，他被贬为唐州教练使。

原因很简单，康延泽也捞了不少。最后干脆说说康延泽的结局，这位名将后来在与自己侄子争家财时失掉了官职，此后就再未见做官。

头脑清醒如康延泽也大发横财，其余人呢？

正月二十七日，赵匡胤又下令，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贪污受贿、敲诈勒索所得的钱财全部如数还给原主人，至于其他将领发的横财，赵匡胤不管了，一切不问。

大军将士都松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小命保住了不说，财富也保住了，皇帝万岁，大宋万岁。

令王全斌等人没想到的是，好处还在后头，到了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让王全斌官复原职，担任武宁军节度使。

不仅如此，赵匡胤还对王全斌说：老王，委屈你了，之前贬你官是因为南唐未平，我担心征南诸将不遵纪律，所以压抑你了几年，为我立下一个典型。如今南唐已被攻克，我还给你节度使之职。

说完赵匡胤还赐给王全斌银器万两、帛万匹、钱千万。

敢情之前对王全斌的处罚，还成了赵匡胤不对了。

王全斌能官复原职，崔彦进和王仁赡也能，崔彦进后来改任彰信军节度使；王仁赡为改判留守司、三司兼任知开封府事。

王仁赡这个大贪官，居然成为大宋财政部长兼首都一把手。

赵匡胤可以的，这三个四川大乱的罪魁祸首，四川多少无辜百姓，被他们的贪得无厌，逼得当了反贼；四川无数生灵就因为他们一己之私，无辜枉死。

这要搁朱元璋，这三个王八蛋立马就要被剥皮填草，挫骨扬灰。

可赵匡胤倒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将护犊子精神发挥到了极致，这是多好的老板啊。

因为赵匡胤始终坚持武将除了造反，都不算事，一点贪污算得了什么。

有这样的开国皇帝，宋朝吏治可想而知。

尽管赵匡胤也曾多次诛杀贪官污吏，也曾澄清吏治，可他杀再多小苍蝇，也无法挽回他纵容王全斌这些大老虎所带来的恶劣影响。

说回正题，北路大军算是全体受罚了，刘光义率领的东路大军，结果则好了很多。

正月二十八日，东路大军结果下来了：

大军主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刘光义改领镇安节度使；

龙捷左厢都指挥使张廷翰改任侍卫马军都虞候兼领彰国军节度使；

虎捷左厢都指挥使李进卿为步军都虞候兼领保顺节度使。

其中李进卿是个妙人，后晋时期，年轻的李进卿因为骁勇异常入选了侍卫亲军中的护圣军，后来因功升任兴顺军军校。

后周时期，他颇得郭威重用，升任龙捷指挥使。

柴荣继位后，他也参加了高平之战，战后升任铁骑指挥使，此后历任散员左射都校，铁骑都虞候及内殿直都虞候。

宋朝建立后，李进卿升官速度很快，先任贵州刺史，后又出任铁骑左厢都指挥使，领乾州团练使。

乾德元年（963年），李进卿改为控鹤左厢都指挥使，后又改任汉州团练使。

乾德二年（964年），改任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澄州团练使。

当年冬天，李进卿随刘光义出征，担任归州路行营步军都指挥使，是东路大军高级将领。

李进卿之所以升官这么快，主要是源于一次军事演习。

宋朝建立之后，赵匡胤在开封城朱明门外建了讲武池，以练习水战。

有一次，赵匡胤驾临讲武池，临水观看练习水战，李进卿等人随行。

赵匡胤突然对左右人开了一个恶趣味的玩笑，说：人人都说自己能忘身为国，然而死亡对人来说是一件难事，只是说起来容易罢了。

赵匡胤这话居心不良啊，谁要说自己忘身为国，就得证明自己愿意为皇帝陛下去死，这话说得轻巧，可谁愿意去死？

结果李进卿一听说这话，牛脾气发作了，回了句：像我这样的人，你让我死，我就去死。”

说完就纵身跃入水中，赵匡胤急忙令数十名水工下水救人，李进卿才被救上来，差一点死了。

从此，赵匡胤对李进卿十分信任，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一个武将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忠诚，是赵匡胤让他去死，他就去死的忠诚。

只要有这点在，其余贪污抢掠什么的都不重要。

其实包括李进卿在内的东路大军也不干净，东路大军一路西进成都，沿途没少发横财，进入成都后坏事也没少干。

他们之所以不罚反赏，一是因为抢得不像北路大军那么过分，二是因为平定叛乱功劳不小。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们都要感谢一个人，监军曹彬，是曹彬竭尽所能约束了他们。

曹彬因此成为平蜀将领中，受封最厚的一个人。

曹彬被加封为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成为新晋派第一个成为节度使的将领。

谁也别羡慕曹彬，整个平蜀大军，就曹彬一人严格要求自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打下成都，别人都在抢金银珠宝，就只有曹彬在整理户籍人口。

曹彬之清廉，就连为自保而猛咬同伙的王仁赡也不得不说：“清廉畏谨，不负陛下任使者，惟曹彬一人耳。”

王仁赡成为判断平蜀将领是否贪污的最佳裁判，他说谁有问题，多半都是有问题的，他说谁没问题，那肯定没有问题。

于是，赵匡胤决定重赏曹彬，可曹彬不愿领赏，他觉得这么人多都获罪，唯独自己受赏，这不遭人记恨吗？

这就是曹彬混迹官场的法宝，不愿冒尖，无论好的坏的，都要和大家同喜同悲。

不过，曹彬越是谦虚，赵匡胤就越是要重赏曹彬。

除了因为赵匡胤喜欢曹彬，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树立曹彬这个良好的典范。

赵匡胤对曹彬说：你有功无过，又不恃功自夸。如果你有什么过失，王仁赡那条疯狗早就报上来了。况且惩罚他们，是国家法制。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推辞了。

直到这时，曹彬才安然受赏，北宋第一名将曹彬就这样独树一帜，成为开始成为宋朝大军最受人瞩目的大明星。

就这样，四川乱事告一段落，秋后算账到此结束。

甭管满意不满意，四川的事算是了结了，赵匡胤不会再过问了，那些发了横财的家伙，也到此打住，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财也发了，过也罚了，功也赏了，该知足了。

尘埃落定之后，赵匡胤终于开始品尝灭蜀的胜利成果。

此次灭蜀，对大宋的收获是巨大的，从此宋朝占据了一个大粮仓不说，孟昶幸幸苦苦积攒了三十多年的财富，全部进了赵匡胤的口袋。

赵匡胤命人将从蜀中获得的大量财宝，分批从水陆两路运到开封。

史书记载，这些财宝整整数年时间方才运完。为此，乾德三年（965年）三月，赵匡胤还在讲武殿后面，多开了一个用来储放蜀中珍宝的内库，这就是著名的封桩库。

其中有个宝物，赵匡胤倒是没要，这叫宝物叫七宝溺器。

其实就是孟昶的马桶，据说光这个马桶，孟昶就用了七件珍宝镶嵌而成。

当时赵匡胤一看这豪华大马桶就气不打一处来，直言道：“自奉如此，欲无亡，得乎？”

孟昶连一个马桶都这么奢侈，想不亡国可能吗？

其实吧，就算孟昶不奢侈，在宋朝绝对优势下，他也只有当亡国之jun的份。

与其说赵匡胤是在批评孟昶，不如说是他在警示后人。

赵匡胤是胜利者，他有权拿手下败将当个反面教材。

总之，别看四川乱得一塌糊涂，赵匡胤也没少发财，这才是征服者最大的乐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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