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可笑

沈济初脊背挺直，端坐在席位之上，眉眼从容沉静，没有半分局促窘迫，仿佛周遭所有人的打量、暗含逼迫的闲谈都与自己无关。
她微微侧过头，柔声对身侧垂手站立的刘小慧吩咐，“把木盒打开，拿出来给诸位夫人看一看。”
“是，姑娘。”刘小慧早就憋着一口气，闻言立刻上前，抬手解开木盒外层捆束的素色绸带，轻轻掀开盒盖。
方才她眼睁睁看着沈清容明捧暗踩，当众架着自家姑娘，周遭夫人也跟着起哄施压，心里早已憋闷不已。
只见木盒内里铺着绵软暗红绒布，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小巧圆润的青釉瓷药瓶。
瓶身素净，只在瓶底烙着济初堂印记，看着朴素寻常，没有半点珠光宝气，一眼瞧过去分量单薄，一点也不起眼。
方才跟着起哄附和沈清容的几位诰命夫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有人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愈发清晰。
沈济初身侧，一位穿着宝蓝锦缎褙子、户部侍郎家的夫人微微蹙着眉，嘴角噙着几分轻慢的笑意，刻意拔高了些许语调，摆明了要当众打趣。
“哎呀沈姑娘，不是我们多嘴挑剔，今日乃是为南疆浴血将士募捐军需的场合，旁人要么捐布匹棉衣，要么捐整捆药材、米面粮食，都是实打实能用上的东西。
你这般一个木盒，里头就小小十个药瓶子，莫不是就打算拿这么丁点东西应付了事？未免也太过小家子气了些。”
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位平日里素来依附尚书府、跟沈清容走动亲近的女眷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嘲讽意味更浓。
“可不是嘛，听闻沈姑娘医术了得，开着济初堂偌大药铺，家底应当不菲才是，这般捐献未免太过敷衍，传出去难免落个吝惜钱财、嘴上仁善行事小气的名声。”
“瓶里头看着也装不了多少药材，能值几个银钱？怕是寻常普通清热解毒的小药丸，街边药铺随手都能买到大把，送到边关也起不了多大用处。”
一句句闲话飘入耳畔，刘小慧气得腮帮子微微鼓起，攥紧了手心，险些就要当场辩驳，可她又记着沈济初的嘱咐，强按捺住性子。
沈清容坐在斜对面，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暗自窃喜，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和事佬、好心规劝的模样。
她故作温和地看向沈济初，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沈姑娘，我知道你一片善心想要捐助物资体恤兵卒，只是眼下这些……实在有些单薄了。
若是你手头一时不便也无妨，不妨换些体量看得过去的药材布匹过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落个体面周全的名声，你觉得呢？”
这番话步步设套，若是沈济初顺着台阶应下，便等于默认盒中药品不值一提、自己捐得寒酸小气。
若是当众强硬反驳，又会落下个不识好歹、当众顶撞众人的由头，怎么应对都被动难堪。
沈济初淡淡抬眸，目光从容扫过沈清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慌不忙的开口反问，语调平稳清晰，传遍周遭一圈席位。
“国公夫人仅凭药瓶小巧，便断言此物寻常不值一提，又怎敢笃定，这盒东西算不上好东西呢？”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将沈清容的规劝堵在了原处。
沈清容一噎，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僵住，半晌才勉强找回语气，眉头微蹙故作疑惑。
“哦？听沈姑娘这话，难不成这小药瓶里还藏着什么天大妙用？那还请细说一番，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总共就十个小瓶子，她就不信沈济初还能说上天去。
周遭所有夫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死死盯住木盒里的瓷瓶，看热闹的心思更浓，都想看看沈济初要如何圆场。
沈济初抬手示意刘小慧取出其中一个药瓶，拔开塞子，微微倾斜瓶身，倒出十余粒绿豆大小、色泽莹润泛着暗金光泽的细小药丸，置于洁白瓷碟之中。
这药丸个头极小，看着平平无奇，愈发引得不少人面露轻视。
不等旁人再度出言嘲讽，沈济初不急不缓，一字一顿缓缓道：“此物名为九转保命丹，乃是济初堂耗费无数珍稀药材、反复配比炼制而成的秘制成药。
这药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但凡伤者尚有一丝气息、未曾彻底断气，吞服一粒便能锁住体内气血生机，稳住脏腑重创，硬生生吊着性命最少十二个时辰，为伤者争取足够救治时间。
边关战场刀剑无眼，多少兵士重伤失血、脏腑破损，来不及施救才导致殒命，有此丹药在，便是多一条活命的生路。”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满园骤然死寂。
方才还满是嗤笑、轻视、议论纷纷的菊园，刹那间鸦雀无声，风吹菊瓣簌簌飘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一众夫人瞠目结舌，有人下意识微微张大嘴巴，脸上的嘲讽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震撼。
锁住生机、续命十二个时辰，这哪里是寻常小药丸，分明是千金难换、战场上可遇不可求的救命至宝！
有人下意识探头看向瓷碟里细小的药丸，原先瞧着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此刻在众人眼中分量截然不同。
哪有人不怕死的？不说别的，在场大多都是女眷，她们在生产时那都是和鬼门关隔了一层纱。
如果能备着这样的药，那就是多了一层活命的保障啊！
沈济初目光平静扫过众人，继续从容开口，“一盒瓷瓶内有五十粒九转保命丹，这里一共整整十瓶，合计五百粒。
换言之，这批丹药送往前线，便能足足救下五百名濒死重伤兵士的性命。
金银布匹虽实在，可钱财衣物换不回人命，相较之下，这批丹药的分量，我自问算不上敷衍潦草。各位夫人以为如何？”
最后的反问的简直在狠狠打这些人的脸，但她们却心服口服。
片刻后众人方才回过神，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接连响起，先前出言嘲讽的几位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窘迫难堪，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方才她们说沈济初  “小家子气”“敷衍应付”的话，此刻听来格外刺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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