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流放

突然出现的奸细嗓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水榭里的人跪了一地。
传旨太监姓李，是景阳帝身边跟了二十多年的老人，花白头发，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常年半眯着，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身后跟着四名御前侍卫，腰佩金刀，目不斜视。
李公公在众人面前站定，展开明黄的圣旨。
沈济初跪在水榭角落的雕花屏风旁边，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夫人小姐的肩头，落在萧绝身上。
他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玄色衣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国公萧绝，身为边关主帅，不思忠君报国，勾结南越公主萨瑾，阻挠南征大业，致使战机贻误，损兵折将，实属通敌叛国之重罪。
念其祖父萧成、父亲萧衍之为国捐躯，勋劳卓著，免其死罪。
即日起革去护国公爵位，削去所有封赏，萧氏满门流放北疆，永不得返京。
钦此！”
圣旨念完的那一瞬，水榭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下竹帘的沙沙声。
然后就像是有人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满堂宾客瞬间炸开了锅。
“通敌叛国？护国公勾结南越公主？这怎么可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颤巍巍地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户部主事压低声音道：“前几天朝中就在传，说陛下铁了心要南征，护国公却一直按兵不动，拒不执行军令，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可护国公刚打了胜仗回来啊！要不是他，南疆那边早就被谢景言打穿了，陛下这……”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后面的话硬生生掐断了。
沈济初听到这样的圣旨，心里只闪过两个字：荒谬。
景阳帝这卸磨杀驴的吃相也太难看了！
顾衍跪在萧绝身后不远的位置，从圣旨念到一半起，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遏制的冲动。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冲到李公公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把李公公整个人往上提了两寸。
李公公脚后跟都离了地，手里拂尘啪嗒掉在地上，冠帽也歪到了一边。
“你再说一遍？”顾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狠劲。
他比李公公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勾结南越公主？你说谁勾结南越公主？
三哥把南越联军打得丢盔弃甲的时候，你们在京城吃香喝辣，现在仗打完了，你们说他勾结南越公主？”
李公公被他揪得领口勒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两手慌乱地抓住顾衍的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
“五公子，五公子！这是圣旨，不是咱家写的！您有疑问去问陛下，别为难咱家一个传话的……”
“小五！”萧绝站起来，一把按住顾衍的肩膀，“松手，不关他的事。”
他的力道不重，但却像一座山压下来，把顾衍那股冲天的怒火硬生生按住了。
顾衍红着眼眶看着他，又瞪了李公公一眼，终于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有跪回去，只是站在原地，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萧绝走到李公公面前，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领旨谢恩。”
这四个字说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身后跪着的沈伯庸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伯庸的脸色比方才沈清容被揭穿时还要难看——这可是他尚书府的婚宴！
先是他的嫡女沈清容被揭穿是石女，现在护国公本人又被革职流放，他沈伯庸都不止是丢脸这样简单了。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以后如何能在朝中立足，保住他礼部尚书这个职位！
沈济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她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萧绝被流放，她并不十分意外。
景阳帝对萧家的猜忌早就不是秘密，从萧绝回京那天起，她就已经隐约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但她没想到会是在今天，在沈清容被当众揭穿的同一时刻。
沈济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看向萧绝的背影，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男人，脊背依旧挺直，接旨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顾衍看着萧绝跪在那里双手接过圣旨，看着李公公把明黄绢帛放在他手上，看着他站起来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他的眼眶红得能滴血。
他知道三哥是被冤枉的，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三哥是被冤枉的。
可圣旨就是圣旨，三哥接了，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站在李公公身后的盛无央，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站在侍卫身后，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也是跟着传旨队伍一起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萧绝身上，那道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力、有压抑了许久的苦涩。
昨晚父皇接到了南疆传来的消息，当时他正好在勤政殿和父皇议事，而父皇看到消息后，只抚掌笑道“天助我也”。
后来他离开勤政殿，差人打听到底是什么消息，得知居然是萧绝和萨瑾私下会面的消息时，心里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原本他想送消息给萧绝，奈何父皇仿佛早有所觉，一直到今日出宫传旨之前，都紧紧盯着他所有能用的人。
但他不能看着萧家就这样被父皇的一己私心害得没有好下场，因此连夜闯到父皇的寝殿，据理力争。
他跪在父皇的寝殿外面整整三个时辰，最后被太监架回了东宫。
父皇给他的最后通牒是：再替萧绝求情，就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萧绝的爵位，没能保住护国公府，但他争取到了将萧家流放到北疆。
北疆是忠勇侯的地盘，顾诚毅和萧家是过命的交情，萧绝到了北疆不会吃太多苦，至少不会比去其他地方苦。
萧绝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公公的肩膀，与盛无央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他看见盛无央眼底的愧疚，看见他微微攥紧的拳头，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萧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极轻极快，快得除了盛无央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萧绝身后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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